先來問問您。
賈璉沒說話。他端起茶盞,涼茶在嘴裡轉了一圈,咽下去。
二百兩……他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你讓他去問來旺家的。工部那邊的路子,來旺比你我熟。
鮑二眼睛一亮,隨即又壓下去:是、是。小的明白。
賈璉揮揮手讓他退下。
等鮑二走了,他獨自坐在書房裡,提筆在便箋上寫了幾個字,又劃掉,最後隻寫了八個字——各安其位,各守本分——然後擱了筆,起身往後院去了。
養心殿東暖閣,林琰麵前攤著兩份擬好的冊封詔書。朱砂禦筆擱在硯邊,墨跡未乾。
小張子垂手立在榻邊,大氣都不敢出。他跟了皇帝十二年,太熟悉這個場景了——每逢要下這種送子出京的旨意,陛下總要沉默很久。
林琰握著朱筆,筆尖懸在二字上。
他忽然想起建武十七年——桐兒六歲那年,趴在他膝上問:父皇,為什麼皇兄長大了還可以住在宮裡,我要住十王府?
那時候他怎麼答的?他說:因為你是朕的兒子。
現在他終於明白——正因為你是朕的兒子,你才得去安南。
若桐兒不是皇子,他本可以做個太平京官,娶妻生子,終老京師。
可他是林琰的兒子。這個身份給他的,所以天下最臟最累的活——去蠻荒之地開荒、去番漢雜處的地方攥住銅脈。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
他落筆了。朱砂在詔書上洇開,像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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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兒和柏兒……都快二十了?林琰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倦意。
回陛下,三殿下六月滿二十,四殿下七月滿二十。小張子低聲答道。
林琰了一聲,目光落在詔書上兩個封號上——寧平親王,出鎮安南寧順親王,出鎮呂宋。
他拿起朱筆,在二字旁邊頓了頓,又添了四個小字——清化府。
放下筆,他靠回榻上,手裡重新握起那柄黃銅如意,轉了兩圈,才低聲道:傳旨——三日後,於奉先殿行冊封禮。禮成即日啟程。
銅如意素麵映著燈,那幾道指甲劃痕在光下格外清晰。
十王府附近的寧平王府,林桐一腳踹翻了書案旁的銅炭盆。
炭火濺了一地,幾塊紅炭滾到波斯地毯上,燒出幾個焦黑的窟窿。侍從們趕忙收拾,沒人敢出聲。
二十歲——二十歲就得滾出京師?!
他臉色漲紅,額角青筋暴起,一把抓起案上那份禮部剛送來的《就藩儀注》,撕得粉碎,清化府——那是什麼鬼地方!瘴癘之地、蠻荒之區!
他喘著粗氣,在屋裡轉了兩圈,忽然停住,盯著跪在地上的長史:我母妃呢?她怎麼說?
長史頭埋得更低了:娘娘……娘娘說,讓殿下遵旨。
林桐的肩膀塌了下去。
他慢慢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皇城根下那排高大的槐樹——三月初,新芽剛冒頭,細碎的嫩葉還沒連成片,枝杈交錯著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隻隻攤開的手。
他在神京活了二十年。從景仁宮到文華殿,從騎馬射箭到跟著學士們讀《資治通鑒》——他哪裡都去過,什麼好玩的沒見過?。
可現在——安南清化府。已經覆滅的鄭主經營了上百年的老巢,說好聽是,說白了就是替朝廷看住新納入進版籍的地盤。藩王無詔不得回京——跟流放有什麼區別?
他忽然想起去年上元節,前門大柵欄那場燈會。他帶著幾個伴當混在人群裡,看了一整夜的煙火。那時候他還在想——這京師的繁華,一輩子都看不夠。
而現在,這一切都跟他沒關係了。
殿下……長史小心翼翼地開口,太子殿下那邊,差人傳了話,說晚些過來一趟。
林桐冷笑一聲:大哥來看我笑話?話是這麼說,可他還是揮了揮手,讓侍從們把地上的炭火趕緊掃了。
寧順王府中,林柏比林桐安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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