楨兒,你記住——做君王的,最怕的不是聽到壞消息,而是聽不到壞消息。
臣下越是想替你消息,你越要主動去戳破那些過濾層。
同一件事,問三個部門;同一件事看三份奏章。你要讓自己活在一個信息冗餘的世界裡——
他頓了頓,像是覺得這個詞太文了,又改口道:——就是多聽、多看、多比。多出來的那些,不是浪費,是兜底。
林楨也站了起來,走到林琰身邊。窗外暮色漸起,養心殿的琉璃瓦在餘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
兒臣還有一問。他低聲道,若臣下故意串通呢?三條線擰成一股來騙皇帝——那又如何?
林琰轉過頭看他,目光裡有讚許,也有一種深沉的疲憊。
那就要看你的刀夠不夠快了。他輕聲道,刀鈍了便磨,鏽了便換。但在這之前——你得先知道刀鈍了沒有。
他拍了拍林楨的肩膀,力道不重,卻沉甸甸的。
你十八歲頭回上戰場那年,史驍翎可曾跟你說過什麼?
林楨想了想,道:他教我——戰場上最危險的不是看得到的敵人,是你看不到的。
所以斥候要撒出去,越遠越好。哪怕斥候帶回來的消息有假,也比沒有消息強——因為假消息你還能辨,沒有消息你連辨的機會都沒有。
林琰笑了。那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笑出來——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來,像春冰初融。
就是這個道理。他轉身走回榻邊,重新靠下來,朝堂就是戰場。你做太子,將來做皇帝——你的斥候,就是這些部門。
你的刀,就是那些肯說實話的人。你要把他們擺在該在的位置上,讓他們各看各的方向。然後你坐在這裡,把所有的線頭收在自己手裡。
窗外,暮色四合。小張子悄無聲息地進來,點上了燈。
回去吧。
林琰擺了擺手,這幾日你替朕做一件事——去把警政部、都察院、通政司這三處,近三個月所有的奏報、彈章、民詞抄件,全部調出來。
你親自看,不要別人替你篩選。看完,寫一份啟本給朕。
林楨躬身:兒臣遵旨。
他退到殿門口,又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林琰已經重新靠在榻上,手裡轉著那柄黃銅如意,目光落在案頭那盞將熄未熄的燈焰上,不知在想什麼。
等等。林琰忽然開口。
林楨轉回身來:父皇還有吩咐?
林琰指了指旁邊的繡墩:坐。你剛才問三條線串通怎麼辦——你心裡是不是已經有了個念頭?
林楨遲疑了一下,重新坐下,道:兒臣監國這些時日,也跟著閣老們看刑名案卷。兒臣想的是——三法司會審。
林琰眉梢微抬,說說看。
都察院糾劾、刑部審訊、大理寺複核——三司各司其職,又互相牽製。一樁案子經過三道關,總不至於三人同穿一條褲子。
林琰聽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不是讚許,更像是一個先生看到學生交了一份不錯的課業時那種你總算摸到門檻了的神情。
你能想到三法司會審,已經很不錯了。他點點頭,這是正經的路子,也是祖宗留下的規矩。
但楨兒——你再想想,三法司這三個衙門,有什麼共性?
林楨一怔,眉頭微蹙。
林琰伸出手指,在案上輕輕點了三下: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他們全都是司法口的。
聽著是權責分開,互不乾涉,可你想過沒有——這三家,業務上天天打交道。
刑部定完罪,大理寺要複核;大理寺駁回來,刑部要重審;都察院彈一個官員,刑部可能正在查同一個人的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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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茶盞,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林楨臉上。
他們不是做不到互相牽製,隻是——他們太熟了。熟到什麼程度?熟到彼此知道對方的底線在哪裡、忌諱在哪裡、今年考成的重點在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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