琰想起了賈母在世時,倒是最講究這些排場。如今這些女子,賃一件蟒袍,穿一日,便能嘗到那種。
回到西苑,已是深夜。林琰在燈下端坐,提筆給林楨寫了一封短箋:
楨兒覽:
今日朕出宮一走,見跑腿小哥送糟鵝掌,賃衣鋪前娘子笑。
你既已明動之以利,不妨再想想——這京師裡的人,如今到底在笑什麼。
好自為之。
寫罷,他吹乾墨跡,交與小張子:明日一早,送太子。
次日清晨,林楨在鐘粹宮東暖閣接到這封短箋,看罷,默然良久。
衛卿,他忽而開口,你去傳旨——今日孤要去武庫檢查新到的軍械,儀仗照常擺。
少詹事衛進策一怔:殿下,這……
照規矩辦便是。林楨微微一笑,孤倒要看看,沿途這番光景,與父皇昨日說的可還一樣。
半個時辰後,太子儀仗自東華門而出,旌旗甲仗,依次而行。
林楨端坐馬上,並不刻意低頭掩麵,隻順著儀仗行進的節奏,目光緩緩掃過街衢兩側。
儀仗過處,百姓自然退避道旁,反倒給了他一個極好的觀察角度——既不必微服鑽人群惹人猜疑,也不必擔心被認出後圍得水泄不通。他看得從容,看得真切。
街角一家茶攤前,幾個趕驢車的腳夫正坐在條凳上喝茶。
每人麵前一碗高末兒,配兩塊芝麻燒餅。
他們邊吃邊聊,聲氣不大,林楨卻還是聽得了幾句——聽說沒?保定府那邊麥子已開鐮了,麥客再過半月便到咱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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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麥價如何?
聽說河南那邊麥收好,麥價跌了——鬥麥才十八文。咱這兒估摸也差不多。
那敢情好!去年這時候還二十文呢。今年能省兩文,夠買半斤肉了。
林楨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彎。
儀仗繼續前行,來到一家書鋪門前。鋪子裡擠滿了人,多是些穿著半舊長衫的後生——看模樣,是些寒門書生。
有的在翻書,有的在抄錄,有的正與掌櫃討價還價。
這本《莊子注》多少文?
八十文。客官,這已是底價了——您瞧這紙,這字,比去年的清楚多了。
太貴了……能否六十文?
六十文——那您拿去罷。不過得說好,沒書套。
一個瘦削的書生付了錢,抱著那本《莊子注》興衝衝去了。
林楨留意到,他腳上的鞋後跟已磨破了,可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卻漿洗得乾淨,領口護領已經老舊。
林楨又想起之前林尚書提及退役軍士考選巡檢一事——父皇說可試一行之,但須戶部核銀、工部核地、警政部核人,三處各報各的。
他當時隻當是尋常政務,此刻卻忽然會過意來:父皇那個老法子,與書鋪裡這樁八十文的交易,原是一個道理——不替人畫道道,讓各方自報、自比,誰也糊弄不了誰。
正想著,忽聽不遠處一陣喧嘩。循聲望去,隻見恒裕當鋪門前圍了一圈人。
一個姓趙的老者正立在台階上——此人做過一任國子監博士,致仕回鄉後便總愛穿著那身補服直身上街,逢人便說讀書人的體麵不能丟。
此刻他指著那件大紅蟒袍,麵紅耳赤,對著當鋪掌櫃和幾個挑衣裳的娘子高聲訓斥。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
老者聲音又尖又亮,半條街都聽得見,前朝太祖曾下詔禁庶民服蟒衣,違者杖八十!
雖然後來放任不管,但好歹朝廷還努力過、還管過!如今倒好——陛下竟視若無睹,任由市井賤婦穿蟒袍招搖過市!禮崩樂壞,莫此為甚!
掌櫃的賠著笑臉:老先生,您消消氣——這……這是賃的,不是自家裁的。再說了,人家穿得體麵些,又不犯王法……
不犯王法?!老者愈發生氣,禮法禮法,禮在法先!庶民僭越命婦服飾,便是亂了尊卑!尊卑一亂,上下無別,綱常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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