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佛像前,一個無聲流淚,一個反複念著字,像兩截枯木,在冬日的佛堂裡慢慢冷卻。
同日,長春宮。
黛玉接到宮人傳話時,正在窗前繡一方帕子。宮人說完,她手裡的針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繡。一針,一線,極穩。
知道了。她說。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池死水。
宮人退下後,她把帕子放下,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光禿禿的梧桐枝椏,看了很久。
沒有淚。連眼眶都沒紅。
她倒是早放下了。可放下歸放下——聽到那個名字最後的歸宿,心裡還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不疼,就是微微一顫。像秋夜裡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漣漪散了,水麵又平了。
襄國公夫人史湘雲聽說後,當天下午便來了長春宮。
她一進門,就看見黛玉坐在窗前,桌上那方帕子繡的是一枝寒梅——針腳細密,一絲不亂。
姐姐。湘雲在黛玉身旁坐下,沒有先說話,隻是伸手握住了黛玉的手。
黛玉的手很涼。
我聽說了。湘雲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帶著她一貫的爽利,二哥哥……他是得道了。圓寂在東海邊一塊巨石旁——那不是他一直想要的麼?
黛玉微微一笑,那笑很淡,像冬日裡呼出的一口白氣,轉瞬就散了。
我知道。他從小就說,女人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
後來他披上袈裟,倒真把自己修成了水——流到哪兒是哪兒,最後歸入大海,也算圓滿。
湘雲鼻子一酸,卻硬生生忍住了。她知道黛玉不需要眼淚——她從來就不需要。
容卿姐姐前幾日還跟我說起警幻仙姑的事。湘雲忽然轉了話題,語氣裡帶了一點說不清的意味。
黛玉抬眼看她。
容卿姐姐說,仙姑曾托夢給她——說她這一世,功德圓滿,該回去了。
湘雲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仙姑還說……這一輩的人,一個個都要開始了。二哥哥是第一個,但不會是最後一個。
黛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梧桐枝椏刮擦著窗欞,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忽然想起惜春——那個從小就不愛說話的四丫頭,如今在京城護國庵出家,哥哥封了妙元法師的名號。
前幾日派人送了一匣子自抄的《心經》來,字跡比小時候端正了不知多少。
惜春在信裡寫:三姐姐說寶玉圓寂了。我抄了一部《金剛經》,托人送去泉州,覆在碑上。他小時候最怕念經,如今倒讓他聽個夠。
黛玉當時看了,隻回了一句話:四丫頭倒是比我們都狠。
我知道。她輕聲說。
十二月初三,西苑萬善殿。林琰寫完了碑文。
八個字:質本潔來,還潔去。
他擱下筆,看著紙上那八個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偶然在黛玉的案頭看到一首詩,最後兩句便是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汙淖陷渠溝。
那時候她才十幾歲,字裡行間全是孤憤。如今她已是長公主,是一雙兒女的母親,是這深宮裡最安靜也最清醒的人。
而寶玉——他終究是做到了。潔來,潔去。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案頭那份尚未發出的南征詔書上。太子林楨的名字簽在末尾,墨跡已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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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詔書他壓了三天——不是猶豫,是在等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莽白越境追殺莽達幼子這件事,來的正是時候。
去鐘粹宮。他對小張子說,告訴太子——該收網了。
十二月初八,泉州東海之濱。
那塊巨石旁,新立起了一方石碑。碑文極簡:榮國公賈政次子、今上表弟、僧人文妙之墓
質本潔來,還潔去。
建武二十五年冬,今上禦筆。
墓前沒有紙錢,沒有供果,隻有一束不知誰采來的野菊花,被海風吹得微微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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