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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漫過大理寺的飛簷翹角。
大理寺偏院的石桌旁散落著兩三個空酒壇，薑楚肆斜倚著石凳，手裡還攥著半壇青梅酒，仰頭又灌了一口。
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全都堵在她的心口，像是浸了水的棉絮，沉得讓她喘不過氣來。
皇帝揣著明白裝糊塗，她好不容易摸到了真相邊緣，又被帝王之術輕飄飄的擋了回來。
教她如何能不鬱結？！
辛辣的味道流入喉嚨，燒得薑楚肆胸膛發澀。
“夜涼露重，獨自喝這麼多酒，傷身子。”
清冷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顧知鶴緩步走了進來。
他剛處理完白日細作暗樁的摸排卷宗，放心不下薑楚肆，繞路來偏院看看，沒曾想竟撞見她借酒消愁的模樣。
顧知鶴皺著眉走近，伸手想去拿她手裡的酒壇，卻被薑楚肆側身躲開。
“大人也會怕傷身？”她抬眸，平日裡清冷的眸子蒙了層水霧，少了幾分銳利，多了幾分頹廢。
“白日在宮裡，大人難道不堵得慌？你最敬重的皇上寧可裝病也不見你，白無憂的身份壓著不查，我們握著鐵證又如何？我薑家百餘口難道就要做著朝堂鬥爭的犧牲品嗎？！”
顧知鶴伸出去的手頓在半空，看著她泛紅的眼角，到了嘴邊的勸誡又咽了回去。
是啊，對她來說，白無憂身上背的，是她薑家的血海深仇，她焉能不恨？
顧知鶴沉默片刻，索性在她對麵坐下，拿起桌上另一壇未開封的酒，拍開泥封，仰頭飲了一大口。
酒液入喉，他嗆得劇烈咳了起來。顧知鶴素來克製，極少沾酒，更遑論這般豪飲。
等緩過來的時候，他才用被烈酒熏過的嗓子道：“堵。可堵有用嗎？”
“皇上要平衡朝局，太子不會坐以待斃，我們越急，越容易出錯。”
薑楚肆自嘲地笑了一聲，又灌了口酒，“道理我都懂。可那是我父親，我薑家的冤屈眼看就能洗刷，若大人今日異地而處，又當如何？”
顧知鶴看著她眼底的水光，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蟄了一下。
他慣會隱藏情緒，可看著她這般難受，那些勸慰的話，忽然就說不出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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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知鶴又喝了一口酒，酒意慢慢漫上來，緊繃的神經也隨著酒意逐漸鬆弛。
“我能沉得住氣，是因為早就習慣了等。”顧知鶴的聲音混在晚風裡，“阿楚，其實我比你更早就沒家了。”
薑楚肆捏著酒壇的手一頓，抬眸看他，帶著幾分酒意的茫然：“什麼？”
人人都道顧知鶴是少年得誌，深得聖眷，年紀輕輕便執掌大理寺，是朝堂上炙手可熱的新貴。
她從前也這般以為，卻從未深究過他究竟出自哪個世家。
顧知鶴指尖輕撫著冰涼的酒壇口，目光落在遠處，像是透過夜色，看到了很多年前的黃沙漫天。
“我在西都長大，父母恩愛。”他的語速很慢，“家中唯我一個獨子。八歲那年，家裡突發大火，燒得什麼都不剩了。後來，我帶著十一和十二遠赴京城求學，再也沒回過西都。”
他兩句輕飄飄的話，叫薑楚肆徹底愣住了，手裡的酒壇險些沒拿穩。
她從沒想過，這個運籌帷幄，沉穩如山的男人，竟然和她一樣，也是父母雙亡的孤子。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又發軟。
從前她敬他防他，與他結盟，隻當他不過是一個有城府的朝廷重臣，是可以借力的盟友。
哪怕是二人坦誠交心之後，她對他都從未改變過看法。
可這一刻，看著他眼底藏不住的寂寥，她心裡忽然生出濃烈的憐愛。
原來他和她竟是一類人。
“對不起……”薑楚肆低聲開口，“我不知道這些。”
“沒什麼好對不起的。”
顧知鶴轉頭看她，月色落在他眼底，盛著淺淡的酒意，溫和又真摯：“都過去很多年了。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想博同情，隻是想告訴你——再難的日子都能熬過去。隻要往前走，四麵八方都可以到達目的地。”
顧知鶴目光灼灼，卻安撫著薑楚肆今日一直不安的心。
他見過更黑的夜，走過更險的路，所以隻要向前，總有天亮的時候。
薑楚肆看著他，鼻尖微微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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