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語落地,原本隨風搖曳的萬千藤蔓齊齊一靜。唯獨歲星目光所及的一處仍在晃動。
藤蔓舒展,青綠色的微光自其中溢出,點點螢光浮於虛空。
片刻後,綠光愈盛,瑩輝流轉。
須臾之間,藤光斂落。一道身形順著藤骨凝聚,立在樹影星河之間。
正是阿疼。
她臉上神色極為複雜。
她躲了這麼久,藏了這麼久,斷因果,隱氣機,匿行跡,以為此生便能安然蟄伏於此地,永世避局,卻萬萬沒想到,歲星會來,會找到她。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心緒翻湧跌宕,她張了張嘴,終究失語無言,隻能望著眼前人,一動也不動。
歲星隻是尋常問詢:“你過得還好嗎?”
阿疼其實很想解釋些什麼,但一切解釋在現實麵前都顯得那麼無力。
她利用了歲星,欺騙了歲星。甚至,她心底深處,畏懼歲星。
歲星看著她的掙紮與失語:“我知道,你屬於這裡。”
阿疼問:“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歲星眸光落在她周身縈繞的青碧藤息上:“你的氣與相,和謝執很像。從墟境出來後,我也知曉了時間重置前後的一切。”
她叫阿藤。本體,是一株世界藤。
世界樹是支撐這倒懸天地的神木,而世界藤是纏繞在世界樹上的靈藤,若說樹是天地骨架,那藤便是生機神魂,與樹共生,共享根係,同壽同源,樹存藤存,樹滅藤傷。她不是樹的孩子,而是樹的伴侶,或者說,是樹在漫長歲月中,孕育出的靈。
她本該在世界樹上完成化形,承接守護此界、庇佑藤族的天命。可關鍵之時,一場界域亂流將她卷離倒懸世界,流落九州。
時間重置前,人在域外,根未歸巢,她與故土斷了音訊,一路修煉至大帝境,卻也無法尋得本源何在、族人是誰、故土何處。
直至原主歲星一路破界入倒懸天地,擊碎世界樹,挖出樹心生機本源,汲取世界藤靈脈為己所用。
那一刻,阿疼的神魂像被活生生撕裂腰斬。
隔著界域,她第一次清晰感知到母樹的存在,看見的卻是巨樹傾頹,枝乾崩碎,世界塌陷,萬千族人無一生還,全部灰飛煙滅。
她與生俱來的另一半共生神魂,被抽走了。
一夜之間,家破族滅,根斷魂殘。
為了逆轉這一切,她毅然決然加入重置時間的行列。帶著前世族滅魂裂的劇痛醒來,她知道唯有歲星有機緣找到倒懸天地的坐標,於是主動靠近,想借她之力回歸故土,找到世界樹,守住族人,保護此方天地不被摧毀。
目的達成後,她選擇主動死遁,銷聲匿跡,歸守故土。
九州的一切,本就與她沒有半分關係。而日夜麵對仇人,也終究心緒難平,不敢貪戀相伴溫情。
愛恨糾纏,利弊兩難,她從頭到尾,都無從解釋,也無從自白。
歲星道:“我不怪你。就像我之前說的一樣,一切事皆自我本心,於你無恩無怨。”
阿疼聞言,心中反而湧上悵惘。她們之間的糾葛,有真實有捏造,真真假假,纏在一起,有時候她也分不清了。她覺得,這些遠遠不是一句話便能一筆勾銷的:
“那你又為什麼來?”
“我想給你講個故事。”
歲星望著紮根於頭頂大地不知觸須探伸到何處的世界樹,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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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初開,混沌定序,天地便生雙位。一為正位,承載現世蒼生,是九州主界。一為逆位,沉於虛空夾縫,無人知曉。這片倒懸天地,就是未曾轉正的備用界胎,如同深埋地底的一枚種子。”
“千萬年來,九州為正,它便為逆。九州有序,它便倒置,山川翻覆,時序靜止,法理相悖。如今九州壽元將儘,正位一旦崩解,便會空出唯一的主位。屆時,倒懸天地便會自行翻轉乾坤,完成界胎轉正,升格為全新的正統天地。”
“但舊生與新生並不共存,等待轉正的新世界雛形,承載的是全新法理、全新輪回。凡帶著舊天活氣、舊世因果、舊輪痕跡的生靈,都隻能湮滅在舊世,若強行踏入此地,新舊法理相衝,時空線崩塌,新舊天地便會儘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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