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的眼睛很亮，一直盯著山下的方向。小柔蜷在她旁邊，抱著膝蓋，下巴抵在膝蓋上，眼睛睜得圓圓的，不敢閉上。秦朗握著短刀坐在院門口，刀刃橫放在膝蓋上，月光照在刀刃上，映出他沉默的側臉。趙山蹲在他旁邊，鐵斧擱在膝蓋上，他也在等天亮。王大壯站在院子中央，鐵斧扛在肩上，夜風吹著他紗布鬆散的手臂，吹動他額前的一綹黑發。厚鏡片後麵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他後半夜才坐下，但一直醒著。
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都知道——天亮之後，就會有一場比昆侖仙宗那一戰更艱難的戰鬥。他們隻有七個人。對麵是萬妖盟和幽都的聯軍，鋪天蓋地的妖族大軍，數以百計，數以千計。七個人，能擋住嗎？沒有人知道。但沒有一個人站起來說“我走”。七個人，坐著，站著，蹲著，醒著，等著。
天蒙蒙亮的時候，蘇淺雪睜開了眼睛。她動了動，脊背從挺直到微微弓起，像是一根被拉滿的弓弦鬆開了。
“來了。”她站起來，走到院門口。
山路上湧上來一大片黑影。不是昆侖仙宗那種整齊的深藍色道袍，而是雜亂的顏色——灰色的皮毛、黑色的鱗甲、暗紅色的羽毛、棕色的鬃毛。有人形的妖族，也有半人半獸的妖族，還有完全保持獸形的妖族。他們從山路上湧上來，從鬆林裡湧出來，從山澗的縫隙裡擠出來。像是整座山都活了過來，變成了一隻巨大的、蠕動的、蓄滿殺意的怪物，正從四麵八方朝道觀圍攏過來。腳步聲、呼吸聲、鱗片摩擦聲、低沉的咆哮聲混在一起，像是有一千麵鼓在同時敲打。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個高大的男人，留著灰色的大胡子，穿著深棕色的皮甲，腰上掛著一把彎刀。他每一步都走得很穩，踩在碎石上幾乎沒有聲音，但他身後那些妖族的腳步卻很重，震得青石板都在微微顫抖。他的眼睛是金黃色的，豎瞳，像貓頭鷹一樣——瞳孔縮成一條細線，金黃色的虹膜在晨光中泛著冰冷的光。他的頭頂有一對彎曲的角，暗金色的，布滿細密的螺紋，在晨光中泛著金屬般的光澤。他停在院門口二十步外，看著蘇淺雪，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根尖銳的獠牙。
“九尾狐，蘇淺雪。”他的聲音很大，大到整座山都回蕩著，鬆針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在下萬妖盟護法，朱岩。奉盟主之命，請前輩交出九轉造化丹。”
蘇淺雪看著他，沒有說話。
朱岩又笑了：“前輩不要誤會。我萬妖盟與前輩無冤無仇，隻是那丹藥對我妖族至關重要。前輩若肯交出來，萬妖盟願以三件上古法器相換。前輩拿了法器，天大地大，想去哪就去哪，我萬妖盟絕不會為難前輩。”
蘇淺雪終於開口了：“三件法器？”
“對，三件。”朱岩豎起三根手指，“一件是防禦法器，可擋渡劫境以下全力一擊。一件是遁術法器，可瞬間遁出千裡。還有一件——聚靈法器，可助前輩快速恢複修為。三件都是上古遺物，品階極高，前輩拿去不會吃虧。”
蘇淺雪的嘴角彎了一下：“三件法器，換我一條命。萬妖盟倒是大方。”
朱岩聽出了她話裡的嘲諷，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複了：“前輩誤會了。我萬妖盟真心誠意想和前輩做這筆交易。前輩拿了法器，天高海闊，不必再躲躲藏藏。丹藥留在前輩手裡，隻會招來更多追殺。給了萬妖盟，至少能為妖族做一件大事。”
“我不需要丹藥來為妖族做大事。”蘇淺雪的聲音很冷，“你們走吧。”
朱岩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臉色陰了下來，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前輩，晚輩好言相勸，前輩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蘇淺雪的嘴角彎了一下：“那就請我吃罰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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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岩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他舉起右手，身後的妖族大軍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像是整座山都在怒吼。那咆哮聲從四麵八方湧來，像一層看不見的巨浪拍打著院牆，震得牆上的泥土撲簌簌地往下掉，震得偏殿屋頂的茅草晃了幾下，震得王大壯的鐵斧在手中嗡嗡作響。站在最前麵的幾隻妖族已經按捺不住了——幾隻體型巨大的灰狼妖前爪刨著地麵，爪子在青石板上留下深深的劃痕，血紅的舌頭從獠牙間伸出來，涎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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