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的天灰蒙蒙的，沒亮透。
城西校場邊沿站了一圈人，呼出的白氣在寒風裡攪成一片。
田重進居中，兩手背在身後，身板挺得筆直。桑讚和劉廷讓分列兩側，再往外是五六名都監，一個個縮著脖子跺腳，但誰也沒敢出聲。
趙崇芳站在田重進身後半步遠的位置，雙手揣在袖裡，目光落在校場中央那片用木柵圍起來的空地上。
空地當中擺了三具舊甲。從兵庫翻出來的淘汰鐵紮甲，年頭久了，甲片之間的皮條發硬發脆，裡麵塞滿了乾草，撐出一個人形。
趙惟吉從校場側門進來。鄭平跟在他身後，雙手捧著一個包了三層油布的木匣，步子比平時慢了不止一倍，腳落地的時候輕得像踩著棉花。
趙惟吉走到田重進麵前，沒有寒暄。
“田帥，車裡的東西，你不信也正常。我也不打算多解釋，看完再議。”
田重進點了下頭。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
鄭平在距靶標三十步外蹲下身，將木匣擱在地上，解開油布的繩扣。一層。兩層。三層揭開。
匣內隔成兩格。左格擱著一枚未裝藥的鐵殼空彈，外形與實彈無異；右格裹著蠟紙，封口完好。
鄭平取出空殼托在掌心，轉向那些將領，聲音不大但穩。
“這是手擲型震天雷。”
他用另一隻手指著頂部細管解釋：摩擦藥頭在管內，拉動引線後藥頭點燃引信，引信燃至殼內火藥，炸裂。說著翻過殼體，讓眾人看外壁刻出的溝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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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槽線是碎片槽，炸開後鐵殼沿槽線碎裂，碎片四散。”
他的聲音不太流利，偶爾停頓兩息組織措辭，但句句落在實處。趙惟吉全程站在旁邊，一個字沒插。
講解完畢，鄭平將空殼收回匣中，取出右格蠟封的實彈，退到三十步外的土壘掩體後方。
“諸位退後。”
趙惟吉側身讓了讓，自己也退到了五十步外的觀測線上。
田重進身邊的屬將們往後挪了幾步，但田重進本人隻後退了三步就站住了，目光盯著校場中央的三具鐵甲靶標。
趙惟吉沒催他再退，由他去了。
掩體後方，鄭平探出半個身子。右手攥住引線末端，左手將鐵球握穩。
拉。
一聲極輕的摩擦響，引線嗤嗤冒出一縷白煙。
鄭平整條脊背繃緊，手臂甩出一道弧。鐵球脫手而出，穩穩落在三具甲胄之間的地麵上，彈了一下，滾了半圈。
一息。
兩息。
悶響。
不是炸雷那種裂天的巨響，但足夠沉，像誰在校場地底悶悶地捶了一拳。泥土和碎草騰起一人多高，裹著什麼東西往四麵八方飛濺。
五十步外，有人腳底往後滑了半步，自己都沒察覺。趙崇芳把揣在袖子裡的手抽了出來，攥著袖口的布料。
煙散得很快，風幫了忙。
田重進第一個走上前。
中間那具甲胄被炸得隻剩半副骨架子，乾草飛了一地，散落半徑足有十步。兩側的甲胄沒散架，但甲片上布滿了拇指蓋大小的洞，有些碎片嵌在甲片裡沒掉出來，有些穿透了鐵片釘進背後的乾草。
田重進蹲下來。手指伸進一片甲葉的穿孔裡，摳出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鐵殼碎片，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搓了搓。
邊緣鋒利，有溫度。
校場上沒人說話。安靜了足足十息。
田重進站起來。他轉向趙惟吉的時候，趙崇芳看見老將的手指還攥著那塊碎片，指節繃得發白。
他胸口起伏了一下，喉結動了動。
最終隻問出一句。
“殿下帶了多少枚？”
趙惟吉沒有正麵回答。
“夠讓遼人的先鋒吃一個大虧。”
他停了停，盯著田重進的眼睛。
“所以我需要田帥幫我選地方、選時機。一擊即中。”
田重進沒有立刻答應。但他的身體已經給出了答案，兩條腿從校場中央走了回來，沒回自己原來站的位置，而是直接走到趙惟吉麵前，隔了兩步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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