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旅途
沒事，
日子還得接著過，
我們還要接著活。
一
我與李響相識一場，所以每每回到故鄉，總想著見他一麵。見他的時候總下著雨，想來是因為我總挑著下雨的日子見他。日子總是我挑的，具體地點總是由他決定，上次見他，看到一隻黃鸝停在他身上，我一伸手，那鳥兒竟然飛到我手掌上。
“你看到沒？”我說，“這鳥該不會是你變出來的吧？”
他不說話。沒關係，我知道他一向不愛說話，最開始認識的時候就是這樣。
“疫情放開了，”我接著說，“感覺過去三年像一場夢，世界都亂了套了，我在北京隔離了很久，過年也沒能回來。”我替自己辯解，所以繼續說：“你看，不是我薄情寡義，而是真回不來。”
他不說話。沒關係，我知道他應該不會怪我。
我掏出手機，左滑右滑，找到一些截圖，說：“你看，不光我記得你，挺多人都記得你的。”
他像是不信，依然悶不作聲。
我說：“知道你不能喝酒，所以帶了你最愛的牛奶。”
我把牛奶放在地上，又放下一束花，接著站起身，說：“我一會兒去看看你媽。你放心，現在鎮裡有人照看著，她過得很好。”
先前停在我手裡的黃鸝繞了一圈飛回到他身上，叫了一聲，又飛走了。
我向他告別：“那我走了，下次再來看你。”
雨還在下，跟去年一樣，跟前年一樣，跟許多年前都一樣。
那是八年前的事了，二〇一五年，李響死了，他在一場大火裡救了一個嬰兒，自己和孩子的父母都沒能出來。
我與他相識一場，所以每每回到故鄉，總想著見他一麵。
我總覺得他沒死，隻是時間停在他身上，因為死，他還活著。因為我活著，所以他還活著。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覺得心裡一陣難受，雨下個不停，雲越積越多，我在泥濘裡越走越深，像是被吞進了鯨魚肚子裡，整個人昏昏沉沉。
因為就在剛才的短短幾句話裡，我像往常一樣，說了兩個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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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我的故鄉總是下雨，有時連綿半個月都下個不停，有時明明上一秒還是艷陽天，下一秒就下起雷陣雨。但小孩子總是容易快樂，哪怕是看到突如其來的雷陣雨也覺得新奇，天際劃過一道閃電，還會在心裡數著秒，等雷聲傳來。我剛念小學四年級的時候，聽老師講，光速快過聲速，所以雷聲總比閃電慢幾秒。
那天我站在教室外頭的欄杆邊，等著雷聲準點傳來，可偏偏閃電出現後好幾秒，遲遲沒有雷聲。站在我身邊的李響說：“這老師教得也不對啊。”我說：“興許是雨聲太大我們沒能聽見呢？”他不屑地說：“我觀察好幾次了，不是每次閃電後都有雷聲的。”
我說：“這是科學，真理，老師說的就是真理。”
他說：“老師說的也不一定都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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