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遇到過一個小型企業，晚上的時候十幾個人來排隊吃飯。他聽著他們的故事，還說過一句“慢慢來，會好的”。可沒多久李春生就發現，來的人不都是為了他的炒飯，他們隻是在不停地拍，不停地換著角度拍下他做飯的過程，不停地問他同樣的幾個問題，問他在這裡擺攤多久了，問他一天能賺多少錢，問他十幾年來為什麼不漲價。過了幾天，這樣的關注有增無減，唯一的變化，是他們不再對自己說話了，他們對著手機說話，對著鏡頭說話。李春生不知道他們到底在跟誰說話，他隻知道還有人等著自己的炒飯。
當他發現這些人把真正想要買炒飯的人擠在了外頭的時候，李春生罕見地發怒了。他對著那些舉著手機的陌生人說：“如果你們不想吃飯，就不要在這裡排隊，還有人餓著。”第二天，他的這一舉動就被剪成了視頻，配上了字幕和新聞標題。無數陌生人點進視頻裡發著評論，有人說，這個大爺跟自己很熟，其實他是一個大學老師，後來因為一些事被開除了，現在天天以做飯的名義蹲在大學門口；有人說，這樣子的炒飯能衛生嗎？吃的人會不會拉肚子啊？這些評論李春生全然不知，他不怎麼上網，這些年他換了手機，也有了微信，隻是為了方便年輕人掃碼。他不怎麼查賬，因為他相信現在的大學生不會賒賬，不會騙他，他們說付錢了就一定是付錢了，事實也的確如此。他也把自己的聯繫方式貼在了上麵，每天到家後都會加那麼幾個掃碼的人，雖然他知道自己沒有辦法跟他們真的成為朋友，那些人興許很快會離開西安，但他知道，這樣在他擺攤的時候，他們就知道去哪裡找自己。
可那段日子，加他的人越來越多，李春生加了好幾個，才發現有幾個就是那些拿著手機在說話的人。他們總是給他拋一連好幾個問題，就像是在採訪，李春生不會用拚音打字，他得一個個慢慢回復，後來他不知道應該怎麼回復了，那些連珠炮似的微信消息提醒讓他慌慌忙忙，不知所措。一天夜裡，他接到了一個電話，他不知道自己的電話號碼是怎麼洩露出去的，電話另一頭的人來自一家報紙媒體，李春生沒有聽過那家報紙的名字，可他想著如果可以通過發聲讓那些人不再來，也是一件好事。他認真回復了一個又一個問題，對方突然問：“你留在這裡是因為妻子的遺願嗎？”李春生突然蒙了，支支吾吾什麼話都說不出口，慌張之餘掛掉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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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當初要離開西安那個夜晚一樣，他蹲在地上，捧著妻子的照片，久久地看著。
他說：“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來。”沒有回答。
他說：“我是不是該換個地方擺攤？”沒有回答。
他說：“我想你。”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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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天，他照常擺攤，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句，說：“李爺爺，我是從外地來看你的，能先給我做嗎？”李春生說：“我得先給前麵的幾個顧客做完。”那人又喊了一句：“李爺爺，你做的炒飯乾淨嗎？”李春生剎那間愣在原地，他微張著嘴想說話，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一直來光顧生意的一個年輕小夥終於沒忍住，說：“你們一天天的到底要幹嗎？你不吃就閉嘴，別為了你的破流量來打擾別人。”這是李春生第一次聽說“流量”這個詞，他不明白這個詞是幹嗎用的，隻知道下一秒人群就騷動起來，兩人扭打在一起。李春生趕緊關火，放下鍋鏟，衝到人群裡把兩人拉開，可他已經六十五歲了，怎麼可能拉得動兩個年輕男人。人群圍了裡三層外三層，吵吵鬧鬧，可沒有人來幫忙，後來鬧事的人撂了句狠話，轉身離開，李春生明明是去勸架的，卻落得個渾身疼。他看到米粒撒了一地，慌慌張張站起來，說：“對不起，我給你重做。”走回攤位前，他突然又想起那個人問的“乾淨嗎”，一剎那愣住了，把手套摘下，趕緊拿出礦泉水給自己洗手，又把手套來回沖了兩遍，再重新戴上。等他再拿起鍋鏟的時候，雙手卻抖個不停，差點把鍋裡的飯都抖到地上。李春生知道，今天他沒辦法再擺攤了。他對所有等著的人說了句對不起，拉起小攤，一步一步地向著家的方向走。他以為自己走得很快，走了十幾分鐘回頭看，那群人還在自己身後的不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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