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夜晚
他害怕，
有一天，
會再次出現很多陌生人，
他們不由分說地打亂自己的生活，
也一同打亂別人的生活。
街頭的紅綠燈路口邊，站著一個孤獨的身影，昏黃的路燈照不亮前方的路，卻能照亮他那張疲憊蒼老的臉。他久久地站在那裡，直到自己的雙腿幾乎支撐不住，才緩緩地走到路邊的馬路牙子上坐下。坐下的時候他聽到了“吱吱呀呀”的聲音，像極了一張即將被淘汰的破舊椅子發出的聲音，這聲音來自他的雙腿。他知道自己的身體不像以前那麼好了，雙腳雙腿都像是要生鏽。他看向自己的雙手，不知道為什麼短短一兩個月過去，這雙手看起來竟然變得這麼無用。他接著擡起頭，看向那個熟悉的路口，現在是晚上十點半，那裡有好幾家小吃攤剛出攤，電瓶三輪車支起的烤冷麵攤、毛雞蛋攤、小串店陸續開張，招牌也都亮了起來。
他猶豫著要不要過去跟那裡熟悉的人最後打一聲招呼，就在半個月前，他還在那裡擺攤，還是其中的一員。他還記得在擺攤的這些年裡，見過很多大學生，也見過很多半夜才下班的年輕人。他最驕傲的事，就是能常常看到熟悉的麵孔再次出現，帶著朋友來光顧他的生意，稱讚他的手藝。可現在，他一個人坐在街道的另一頭，隻能遠遠地看著。這時手機響了，他先是驚了一下，前些日子他的手機總是響個不停，這兩天終於消停了些。他打開手機，發現是一條微信消息，是他前陣子加的一個顧客發的。李春生在腦海裡想著發來微信消息的到底是誰，是跟男朋友看完電影來吃炒麵的那個小姑娘，還是那個十二點半終於加完班從公司趕來的年輕小夥？他對著卡通圖案的頭像，怎麼也想不起來。
微信上寫著：“爺爺今天也不出攤嗎？”
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眼鏡，左手把著手機，右手食指點開鍵盤的手寫輸入法，笨拙地用手指一筆一畫寫著回復。幾分鐘後，他才終於編輯完短短一句話：“以後都不出攤了。”發送前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謝謝惠顧。”
現在是四月，街邊的花開得正盛，風也溫和，他卻覺得冷，大概是因為今天是自己在這座城市的最後一個夜晚。李春生不是沒有想過離開西安，他想過自己總有一天會再也走不動，會再也拿不動鍋鏟，支不起攤。等到那一天，他會回到故鄉，埋在自己妻子的墓邊，但他沒有想過自己會這麼離開，會因為一件自己並不完全了解的事離開。
十五年前，他五十歲，關掉開了半生的小餐館。女兒嫁到外地，他回到故鄉，把妻子埋在他們最初相識的那座小縣城。然後他回到西安，回到那個空無一人的家，打電話給相熟的中介。那時他的打算是把這間好不容易攢錢買下的小屋也賣了，就此回到故鄉生活，因為在這座城市，他再也看不到那個朝夕相處的人。這些年他日復一日地工作，犧牲睡眠，也算是有了一點積蓄，一部分留給女兒，剩下的一部分雖然沒法讓他在西安過上多好的生活，但回到縣城，加上賣房的錢，足夠他安享晚年。可他驀然覺得捨不得，他開的餐館在大學旁，來來往往的大學生讓他覺得，自己彷彿一直沒有變老，也讓他覺得好像能看見自己的女兒。在從中介那裡回來的路上，李春生遇到了經常來店裡的兩個女學生。她們問：“爺爺，你的店怎麼轉讓啦？”李春生說：“準備不幹啦。”她們說：“那以後還能吃到爺爺做的飯嗎？”李春生笑著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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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裡，他回到家，看著打包好的行李，隻有一個箱子那麼多。他看著妻子的照片，久久地看著，問她：“你說，我們的餘生應該怎麼過呢？”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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