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鮮的,不新鮮不要錢!”“我家東西滿集最賤,我跟你投眼緣,你儘管挑,零頭我全給你抹去!”
這一來一往的,買賣就成了。來得早的商販們紛紛搶著靠近西口的攤位,這裡的生意最能賺錢。
老周婆需要這樣的熱鬧,她的兒子前些年溺水死了,隻有躲進喧雜的煙塵裡,她才能感受得到活著的滋味。瑛姑也喜歡熱鬧,熱鬧能替她打發走被人忽視和冷落的孤獨,以及那些她總是搞不清楚也道不明白的煩惱。她們早早地來,老周婆挑了一個入口處有樹蔭的檔口,她們一個賣草莓,一個賣櫻桃,兩樣都嬌貴得很。兩個六十多歲的女人鋪好了塑料紙,擺好了果子,坐在小馬紮上,總算是可以喘一口氣了。這時,兩個男人站到她們麵前,他們一個四十多歲的樣子,光頭,裸著上身,脖子上掛一條金鏈子;另一個也就二十齣頭,染著黃色的劉海掛在臉上,看不清五官的具體模樣:“嘿,老人家,你們佔了我們的地兒啦!”光頭笑得倒是可親。
瑛姑看看老周婆,老周婆看看瑛姑,瑛姑剛想說什麼,老周婆就摸了摸她的頭:“走吧,我們到別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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瑛姑就仰著臉沖那兩個男人笑,笑得這兩人都有點兒蒙。
兩個女人起身推著各自的簸箕車往裡走,隔壁賣蔥頭的大姐看著她們遠去的背影,嘴裡嘆息著:“剛子,你這不是欺負人嗎?咱們的規矩是誰先來誰先佔位子,她們一個沒了兒子,一個是個傻子,你昧著良心欺負她們幹什麼?”
那個叫剛子的光頭被臊得臉通紅,他眉眼間的橫肉張牙舞爪,卻隻是小聲地㨃了一句:“操,你心善,你咋不把位置讓給她?”
約莫到了中午十二點,東邊滾來一團團烏壓壓的雲,集市的人群已漸漸散去了,賣鍋碗瓢盆、農具布料的,都起身準備撤攤了。老周婆擡眼瞧了瞧東邊的雲,又瞧了瞧瑛姑和自己筐子裡大半筐的櫻桃和草莓,嘴裡嘟囔著:“雨應該還得過一陣才來。”她們沒能再找到好位置,攤位擺在了集市的最尾端,來趕集的人總是在和她們討價還價一番後,捏上她們幾個果子說嘗嘗味道,便轉眼消失不見了。老周婆期盼著臨近散場,多少能再賣些。
雲逼得越來越近,有人念叨著:“還是走吧,這雨怕是不小。”話音未落,豆大的雨點子就劈裡啪啦地砸了下來,不過分秒之間,雨勢由點成線,又連線成麵,整個集市亂作一團:女人們的叫嚷聲、孩童們的哭鬧聲、大地上的踩踏聲,聲聲不息,不絕於耳。老周婆慌了,她先是用一大塊油紙蓋住了筐子,但一會兒那薄脆的油紙便被風雨撕扯到了空中,又摔在地上成了泥濘。那是她死去的兒子活著的時候種下的一畝草莓,一顆一顆,老周婆親手摘下它們——放到筐子裡的,都是她活著的念想。
這時草莓筐子上卻被人遮擋上了一層豆紅色的布料,老周婆轉過臉,是瑛姑。春夏之交,瑛姑穿著一件豆紅色的風衣外套,那是祝長生給她買的六十歲生辰禮物。瑛姑把風衣脫下來,蓋在老周婆的草莓上,大雨把她全身浸透了,她裡麵隻穿了一件白色的薄衫,兩隻壽桃似的奶,在雨水裡搖搖晃晃。她的櫻桃早已灑落滿地,一顆顆,似朱紅的珍珠滾落在昏黃的大海。一些已收拾好物件,準備離開的鄉親見了這情形,不知是誰先帶了頭,一個人,兩個人……慢慢地,許多人冒著瓢潑大雨,彎下腰,把頭低到黃土裡,幫瑛姑撿拾起那被風雨打落的一粒粒小小的櫻桃。
祝長生趕來時,見著了這一幕,這個被生活反覆捶打過的漢子,這一刻仍忍不住眼眶皴紅。
這些卑微的人呀,自己過得一地雞毛,卻見不得人間疾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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