棵櫻桃樹,他們給樹也取了個名字叫“歡歡”。歡歡三歲時,瑛姑的父親病死了,長生在院子的東南角又種下了一棵櫻桃樹。歡歡五歲時,她的弟弟——長生和瑛姑的兒子出生了,第三棵取名為“樂樂”的櫻桃樹也種上了。
樹猶如人。樹木緩慢而自然地生長,開過奪目的花,結過香甜的果,漸漸凋零老去。祝長生盼望著,他們一家子,也能偷得如樹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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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家莊是個漁村,地處膠東半島的最尖尖,老天賞飯吃,渤海、黃海在此交匯,一半的村民靠打魚為生。祝長生也包了一條小流船,不過他隻偶爾到近海處撈撈海貨,從不遠行。
祝長生是個惜命的人,尤其是有了一雙兒女後,癲癇也很少大發作了,偶爾小發作,也不過幾分鐘的時間。他很滿足這樣的生活,他唯一的心願,就是能如此平淡苟且地過一輩子。他年輕的時候,跟著村裡的二叔做過屠戶,可他實在心太軟,殺豬宰牛時,老是下不去刀。二叔說:“你這樣猶豫,它們死得更受罪。”長生說:“我夜裡常常做夢,夢到它們流著眼淚淒慘地號叫,求我不要殺掉它們。”二叔長嘆一口氣:“牛吃稻草人吃穀,各人自有各人福,都是上輩子的命,你可憐它們,誰可憐你?”
可長生還是下不了刀,他隻能幫二叔燒沸水、切熟肉,打打下手。又過了些年日,長生年紀大了,愈發受不得這些牲口死時淒慘的叫聲,他放下屠刀,拿起銼刀,又改行去學做了木匠。長生覺得木頭也是有生命的,但好歹它們不會聲嘶力竭、掙紮哭鬧,它們默默忍受著,任由他剝了它們的皮,晾乾它們的汁液,鋸斷它們的稜角。祝長生有時望著這些樹木發獃,他幻想自己上輩子應該也是一棵樹,一棵被悲苦欺壓了一生的樹,打碎了牙齒也隻會往肚子裡吞咽的樹,任捶任打卻不知該如何向命運反抗的樹。
所以他做起活兒來就格外仔細些,他對這些樹木充滿了深深的同情,偶爾,當他下手重了時,他還會輕輕撫摸著這些藤蔓枝條嘀咕幾句話:“我下手快點兒,你們就沒那麼疼。”工友們笑他真是魔怔了,怎麼和木頭說起話來。長生隻是垂下眼,又摸一摸那刀疤滿身的木頭。二叔說:“你拿不了刀,不如出海。”可他寧肯一輩子都和刀刀鋸鋸打交道,也不願出海——出過海的人都知道,大海裡,人命最不值錢。
每個月的初一到初四、十五到十八,是漁民趕海最好的時節,那個當口兒的潮最有勁兒,潮退得越大,海裡麵帶的東西就越多,海螺、小蟹、蠣子……淘不盡似的。這幾天,祝長生也會帶著瑛姑,開著自家的小流船跟著鄉親們去趕海。長生敬畏大海,他教會了瑛姑很多趕海的規矩。譬如出發前,一家子必得磕頭燒香祭海神;平日煮餃子,全家必得一起喊一句:“漂餃子嘍!”誰都不能提“下餃子”這三個字;曬被子也不能說“翻被子”,必須說“劃被子”;吃飯時,筷子不能平放在碗上和桌子上,必須一頭著地後往前滑一段再落下來才行……諸如此類的規矩,全家一體執行。祝歡過了十歲生日後,長生偶爾也帶著她出海。祝歡每每歡天喜地地爬上小船,弟弟祝樂就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哭到嗓子都啞了,長生也絕不帶他上船。漁民裡有個死規定,父子嚴禁同船,大海之上,若是遇到海難,一家男丁都遇到不幸,實在是難以承受的打擊。
比起趕海,瑛姑最鍾愛的活動是打蠣子。祝家莊眼前便是西至乳山口、東至浪暖口的開闊水域,這一水域,潮流暢通,風浪較小,乳山河和黃壘河給牡蠣帶來了大量的營養餌料。在沿海的礁石上,野生牡蠣比比皆是。蠣子是個好東西,既可鮮食,“生吃蠣子活吃蝦”,也可將牡蠣殼洗凈後放在鍋裡蒸煮,熟後剝食,味道鮮美極了。
長生既是木匠,他便自己動手給瑛姑做了一把上好的蠣鉤子。中間一根結實的橡樹木頭,一頭用電鑽鑽出個大粗眼,又找到一根有勁道的鐵棍,使勁兒折曲一下,對摺出兩個頭,用火把兩頭燒尖,再把鐵棍的腚部插進粗眼裡,一把利器就落成了。瑛姑是打蠣子的一把好手,她從不去摳蠣頭,專門挑蠣子肉。她右手拿著蠣鉤子,一歪一下鉤子嘴兒,牡蠣的上殼就“啪”的一下被撬開了。瑛姑打的蠣子總是渾渾溜溜的,刮著刮著,白肚是白肚,蠣子黃是蠣子黃,蘑耳邊是蘑耳邊。她把蠣子肉先都裝進大玻璃罐子裡,罐子滿了,再倒進塑料袋裡,打一個鐘頭就能頂上別人一整天。一些人眼紅了,擠眉弄眼地朝著瑛姑喊:“誰說俺們瑛姑傻了,這麼多蠣子肉,長生吃了陽都壯爆了!”一群女人嘻嘻哈哈地在她身後笑。瑛姑偶爾也笑,但她管不了這麼多,她急著往家趕,一心想要把這些牡蠣賣個好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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