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所有國家所走的路都不同。至少我們現在能夠讀到的曆史上，那些曾經顯赫的國家，都走了一條宗教行政之路，而中國走的是一條世俗行政之路。這是為什麼？
君卓說了一句話，這句話讓唐小舟目瞪口呆。
君卓說，中國人用上了竹簡。竹簡這種東西，讓文化爆炸了，或者說，讓文化平民化了。
唐小舟一時沒有理解，說，竹簡？隻不過小小的一支竹片，有這麼大的作用？
君卓說，別看這小小的一支人片，它徹底改變了人類曆史的進程，讓文化發展極大地提速了。以前，文化隻掌握在極少數人手裡，這極少數人形成了一個獨特的社會團體，因為這個團體掌握著人類早期生活離不開的祭祀活動，所以，這個群體，實際掌握了整個社會。他們以神示指揮人類的一切行為，實際是控製了人類社會的一切權力。
唐小舟恍然大悟，說，我明白了。竹簡有三大好處，第一，成本低廉，更容易普及，哪怕是最貧民階層，也能通過竹簡記錄的文字而學習文化。第二，輕便攜帶，極大地增加了文化的傳播速度。第三，就是書寫方便，某個人說一句話，隨手就可以記錄。而以前需要刻在木頭上，太費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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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卓說，你想一想齊國的稷下學宮。以前，石頭刻字或者鐘鼎鑄字，一塊石頭上能刻幾個字？如果刻幾百字的話，需要一塊巨石。就算用木頭刻字，詩經中的任何一首詩，都需要刻幾根木頭？至少一根，是不是？哪裡搞個賽詩會什麼的，一堆詩人，每人背幾根木頭去參加？累不累？繁瑣不繁瑣？所以，大型的文化交流活動，必然開展不起來。
唐小舟說，難怪中國的第一部書是詩經。詩的出現，不是因為說話，而是因為記錄。
君卓說，所以，你剛才總結的三點，其實還有更關鍵的一點，即內容的極大擴充。以前，隻能寫詩，而且是寫短詩，幾句話而已，必須用一根木頭能夠刻完。竹簡一旦出現，而且開始用毛筆書寫，一切都改變了。可以長篇大論，寫幾百字甚至幾千字，哪怕是呂不韋的呂氏春秋，或者司馬遷的史記，洋洋大觀，一部書，一個讀書人可以一擔挑了，多幾部書，用一輛車就裝了。大知識分子，學富五車。
唐小舟說，君卓考師這個觀點，真是太特別了。中國何以為出現春秋戰國的文化大繁榮，幾乎所有人都是從文化從思想層麵考慮，也是從這個角度去求證，君卓考師卻認為，文化發展的提速，是因為物質和技術的發展造成的。
君卓說，如果有人覺得這是孤證，不足以說明的話，我還可以舉一個例子。中國曆史上另一次文化繁榮，或者說另一次文化大爆炸，是兩漢時期。唐小舟說，對對對，我讀大學的時候，老師就說過，目前中國的一些史籍，絕大多數都是兩漢時期成書的。
君卓說，為什麼是兩漢？隻有一個原因，當時發明了造紙。
唐小舟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說，書寫更進一步方便了，成本再一次大降。
君卓說，春秋時期，竹簡的廣泛使用，引得一大批士族人士學習文化，以求進入貴族，至少成為貴族所仰仗的人。等有了紙，也真正有了書以後，更多的人，希望通過自己的學識，進入社會的更高級階層，因此，學習成為風氣，著書也就成為一條極其獨特的晉階之路。
唐小舟的腦子轉得快，他問，如果按照君卓老師的觀點，那麼，我們現在這個時代，是不是又是一個替換書寫方法的時代？電腦書寫，將傳統書寫替代了。君卓老師怎麼看待這件事？
君卓說，坦率地說，我覺得這是曆史的必然，也是另一次文化大爆炸的發端。內心深處，我其實不太願意承認這一點，因為這一變化，預示了我們這些傳統的作家們，路已經越走越窄了。我們之中的很多人，對這個變化充滿了抵觸，也有些人在學著適應。但無論如何，未來的文化將向哪個方向發展，誰也說不清楚。
唐小舟徹底明白了，這是君卓的困惑和焦慮，也是其他作家的困惑和焦慮。君卓到底不一樣，他能看透這一切，說明他站得更高，想得更遠。其他人的焦慮和掙紮，就更甚一步了。
對於這次作家上訪事件，唐小舟所能做的，也就是抓一把泥，把裂縫塞住。這也就是各人自掃門前雪吧。
第二天，唐小舟走進江育奇的辦公室，把信訪辦的報告遞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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