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心裡去。他壓根兒沒有去反思,反而覺得這是自己應得的,因為他的私德人人稱道。
首先是孝。他父親生病臥床多年,大概精神也出了問題,老說床底下有黃牛打架,殷仲堪仔細去看,隻有螞蟻爬行。這病生得蹊蹺,很快就傳開了,同時傳開的還有殷仲堪數年如一日的孝行。殷仲堪有一隻眼瞎了,據說就是為父親熬製湯藥的過程中,誤用沾了藥湯的手去擦拭眼睛導致的。獨眼龍也成了他孝順的標誌。
其次是義,據傳說,他仁義得連鬼都聽說了。有一陣他住在丹徒(今江蘇鎮江丹徒區),有鬼專門給他托夢,尋求幫助。鬼說:“我家住在上虞(今浙江紹興上虞區),發大水把我的棺材衝到長江裡了,希望你幫忙打撈一下。”第二天,殷仲堪果然在長江邊看見一口棺材漂流而下,就把這棺材給打撈了出來,妥善安葬,並加以祭祀。就在殷仲堪接到荊州刺史任命之前,他家門口水溝裡忽然拱出一塊高地。正當他疑惑的時候,當天晚上,那鬼又過來感謝他說:“水中高地為洲,看來你要擔任一州的長官了。”不久,他就接到了朝廷的任命詔書。
這故事顯然是鬼扯,殷仲堪當時的職務是黃門侍郎,主要工作就是溝通內朝和外朝,有什麼人事任免,他第一個就知道了。
殷仲堪為了證明自己有能力出任,把鬼都拉出來給自己背書了,可見這個職務競爭有多激烈。他和殷浩不一樣的是:殷浩當年是人人看好;殷仲堪是除了皇帝,人人都不看好。
例如老臣王雅就明確表示反對。
王雅出身東海王氏(《三國演義》裡被諸葛亮罵死的王朗是他們家先祖),他們家專門研究《孝經》,司馬曜親政以來提倡儒學,借著這個東風,五十多歲的老頭飛了起來。
司馬曜對他非常尊重,任用王恭和殷仲堪之前,都谘詢過他的意見。王雅給出的意見是:“兩人徒有虛名,氣量太小還自以為是。如果天下太平,他們也能坐享其成;如果天下有事,必然生亂。”
結果皇帝尊重歸尊重,谘詢歸谘詢,遇事不決還是聽佛學的,最終選擇了殷仲堪。
殷仲堪的出任,讓兩個人很難堪。
一個自然是王國寶。本來他已經請假要去荊州為弟弟奔喪,並把老母親接回來了。但是他聽說荊州刺史出缺,想到如果自己能夠接任荊州刺史,那母親就不用接了。為了此事,他盤桓不走,結果被禦史發現了,上書彈劾。王國寶嚇得穿上婢女衣服,喬裝打扮來到司馬道子府上,請他為自己說情,這才免罪,繼續在京城等待任免。
王國寶讓自己的主簿四下打探消息,這主簿想必是問到了殷仲堪那裡,得到的答複是荊州刺史人選已經定下來了。主簿回來稟告,王國寶大喜,看來荊州刺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誰知道詔書一出,竟然是殷仲堪,他不禁大失所望,把主簿叫過來責備一番:“消息都打聽不準,你這不耽誤事嗎?”主簿能怎麼辦呢?隻能暗暗吐槽:我隻聽說定下來了,也沒說是您啊。
另一個難堪的應該是尚書仆射王珣,這幾年他堅定選擇站在皇帝司馬曜這一邊,他覺得皇帝應該選擇自己。
論出身門第,王珣可是東晉開國宰相王導的親孫子,琅邪王氏聲名赫赫。
論資曆,他二十歲就成為桓溫的重要謀士,因為還沒長開,得了一個“矮主簿”的外號,和大胡子參軍郗超並稱為“髯參軍、矮主簿”,能令桓公喜,能令桓公怒。現在他是朝廷的尚書仆射,如果出任荊州刺史,安撫桓溫舊部,綽綽有餘。
但是皇帝司馬曜是真的信不過琅邪王氏,例如他們家的王凝之(王羲之的二兒子)這會兒擔任江州刺史,積極投靠司馬道子。皇帝司馬曜最信任的大臣範寧此時擔任豫章太守,王凝之就不斷給他找碴兒。
皇帝早就對琅邪王氏不爽了,上一次任命太子少傅,所有人都認為應該是王珣。當時王珣的兒子結婚,賓客盈門,紛紛對王珣道賀雙喜臨門。結果婚禮正舉行呢,消息傳來,被任命為太子少傅的是東海王家的王雅,瞬間賓客走了一多半——都到王雅那裡去了。
王珣當時非常難堪,他隻能用加倍的忠誠來證明自己是堅定維護皇帝的。所以這次,他堅信皇帝一定會選擇自己出任荊州刺史。他當麵找殷仲堪詢問,殷仲堪也隻告訴他人選已經定了,但不告訴他是誰。王珣就猜謎一樣一個一個問,是王國寶嗎?殷仲堪搖頭否認。是王恭嗎?殷仲堪還是搖頭。
王珣就這樣用排除法把朝中有能力的大臣都問了一遍,都沒有得到肯定回答。王珣就試著問:“那就是我了?”殷仲堪笑而不語,此時他心裡一定十分得意。
等到詔書公布,王珣見到殷仲堪的名字,大出意料,對親信說:“哪有讓黃門侍郎擔任如此重任的呢?真是亡國之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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