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順民家裡的慘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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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子形的月亮掛在稀疏葉子的樹梢上，向地麵上散下一份淡黃色的光亮。在黃土牆上伸出一枝柿子樹來，那樹枝掛著飯碗大的柿子，在風裡不停地搖擺著。那一顆顆的黑影，在淡月下看去，真有點兒怕人，因為這樹底下窗子裡麵，來了一位城裡的客人，他說：“捉到東洋兵，把他們的頭砍下來，一串串地掛在樹枝上，當柿子吹乾來，那才解恨呢。”說這話的人，那是有原因的。這個時候，他正和這裡的主人翁坐在一盞小玻璃罩子煤油燈光下。主人翁口銜了一支旱煙袋，那端放在桌子角上，當主客互答之間，那旱煙袋的嘴子是被吸著嘶嘶地作響，很費了一些腦筋來思索，那是可知的呢。
主人翁劉五是個三十多歲的莊稼人。雖然隻有三十多歲，為了他飽嘗著世人的憂患，臉上透出了許多的皺紋，來記下他這生平的遭遇。所以在他皺了眉頭子在想心事的時候，他雖然沒有說他焦急的意味，已不是怎樣愉快的表示了。他道：“老四，你說的那番話，怕不是大道理。可是咱們當老百姓的，能夠有飯吃、有衣穿，也就得了。你是住在縣城裡頭，就遇到這檔子禍事，要是住在我這鄉下，準保無事。”他把這些話對著一位遠道來的客人說。
這客人二十多歲，是河北某縣的一位小學教員，姓餘，名忠國。他並不辜負了他的姓名，他真正是忠於國家的一個國民。他聽了劉五的話，手掌按住了桌子，忽然站了起來道：“劉爺，你說這話，我不怨你，誰讓你沒進過學堂念書呢？可是我有幾句話必得和你說明，你別轉那糊塗心事，以為這像往年內戰一樣，大兵過境，騷擾個三五天就沒了事。要是日本人來了，那可不然，年輕的小夥子不把來殺了，就拉去當苦力。女人是老少不論，由十二三歲一直到五十歲，見著她就要搶了去，隨意糟蹋。銀錢是不用提，一個銅子兒不會給你留下。車輛牲口，那是他們軍隊要用的，不算搶，派你每個村子出多少，也許你村子裡的全數拿出來還不夠呢。並非我嚇你，全是我親眼得見的事。你聽我的話，把嫂嫂和大妹子都送到山裡去。你願意乾，咱們一塊兒去投軍；你不願意乾，你也得躲到山裡去。你想著誰來給誰完糧，這是你想錯了的事。你要知道，誰來給誰完糧，這是無出息的話，對中國人說，已經透著泄氣。日本人是外國人，他來罷了，咱們怎能投降他？好譬強盜搶了咱們的東西，咱們不能打他罵他，也就罷了，還能向著他叫爸媽嗎？”
劉五將兩條眉毛皺到一塊兒來，緩慢地在煙荷包裡掏出一撮黃煙絲來，向煙袋頭上按著。一個中指頭伸到裝煙絲的眼口上，隻管摸索個不停。
餘忠國穿的是藍布短棉襖褲，將手插在棉襖底擺下，來回地在屋子裡走著，淡淡問道：“五哥，我應當說的話都和你說了，信不信由你。明天一早我就到山裡去，假如這地方還太平無事的話，我再來看你。”
劉五道：“你到山裡去乾什麼？那裡你也沒有一個親戚朋友。”
餘忠國道：“我要去看看地勢，假如將來弄成了遊擊隊的話，哪裡進，哪裡出，先看在肚裡，將來也有個把握。”
劉五將旱煙袋在桌沿上敲敲煙灰，臉上的皺紋扇動著，似乎有一種微笑要發出來，但是沒有笑，又忍回去了。他發出了很沉著而又低微的聲音道：“老四，你真是要乾遊擊隊，替你家裡人報仇，我倒也讚成。可是這件事不是玩的，你赤手空拳，一沒有槍，二沒有刀，你怎樣乾得起來？”
餘忠國突然地回轉身來，向他看著，笑道：“我根本不願和你談什麼為民族爭生存的話，隻要你懂得為家裡人報仇這一句話那就行了。五哥，你記著，別到將來吃了人家的虧，當了順民完事。”
劉五又向煙袋頭上裝著煙，可帶了微笑道：“你們年輕一點兒的人，真有那股子傻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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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忠國歎了一口氣道：“要是老百姓都像你老哥這樣子，沒有話說，國就亡定了。”
劉五臉上透出一點兒難為情的樣子，將不會兒點著火的旱煙袋連連地吸上了兩口，眼睛望著地上道：“誰也不願當亡國奴，可是大兵擋不住日本兵，咱們老百姓有什麼法子？”
餘忠國道：“這話不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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