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平原上的村子，每一個點散在天腳下，遠遠地看去，這些點失了遠近連成了一線，所以隻看到天腳是和圓形的樹木接近。
劉五這時候發了一點兒感想，中國地方多麼大！單以我這村子附近而論，我就看得有些頭暈眼花，怪不得日本人想。可是這樣大的地方，白白地給人家嗎？一定弄回來！有這麼一個轉念，在地麵上的兩隻腳好好兒地會起勁兒，路又走得快些了，就是這樣快一起、慢一起地走了三十裡路。
這裡是個小小鎮市，向著大路東西兩列有二三十家住戶鋪子。雖然有兩家茶飯館，那鋪門裡擺著的土灶沒有一些煤灰。街上靜悄悄的，也沒有什麼人來往。人家院牆裡的樹葉子，被風吹著，紅的、黃的、赭色的，零零碎碎，撒了滿地。兩隻小綿羊很自在地順著人家的牆，咀嚼著地麵上的乾枯樹葉子。劉五早是渴得很，現在還加著很想東西吃。於是站在這個行人的街心，兩頰張望了一陣。遠遠看到街的北頭，在人家屋簷下冒出一陣陣青煙，想是那人家已在燒火，這就朝著那出煙的地方走去。
那裡也是一爿小小的客店，向外的土櫃台子上堆積了一疊蒙著灰塵的碗碟，土磚縫裡倒插了一隻筷子，上麵頂住了一個乾饅頭。在小門口一個土灶上，放了一把黑鐵壺。有個老頭彎著腰，塞了亂柴棍子燒火。門裡邊除幾個土磚堆的桌凳，另外也有一張小長桌子，被風刮著，桌子上撒了一層很厚的黃土。小桌子是在屋柱下放著，已經有個青年手拐撐住桌子，兩手托了頭坐著，似乎是在想心事。看他兩隻褲腿沾滿了黃土，當然也是一位行路的，這也不去管他，因高聲問道：“掌櫃的，有熱水嗎？”
那個燒柴的老頭子回頭向他看了一看，向水壺努了嘴道：“燒著呢，等一會兒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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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五也就在一個黃土台子邊坐下，和那個先坐著的人正好對麵，這時看清楚了他的臉，長圓的輪廓，一對濃眉毛，大大的眼睛，眼珠朝下看著，嘴唇兀自緊緊閉著，表示他很堅決地在想一件什麼事。他兩隻手不托住額頭了，將左手托了下巴頦，右手伸出中指，在小桌麵上畫著字。他塗字的時候，是一筆一筆慢慢地寫，依然不減少那沉吟的態度。劉五覺得這個行路的人有點兒特別，不免多看了幾眼，天氣雖不十分地冷，他已經穿了一件青布棉袍子，在項頸上還戴了一條藍毛線圍巾，兀自在胸前兩麵垂著，頭上卻光著平頭，沒有戴帽子。看他皮膚細膩，不是個鄉下莊稼人，然而和自己一般沒帶行李，又不是像一位走長路的。
那青年讓他看著，索性開了口，他問道：“你貴姓不是劉嗎？”
劉五吃驚道：“是姓劉，你怎麼認得我的？”
那人笑道：“咱們前後不隔五裡地住著，家門口的人有什麼不認得？”
劉五道：“我真麵生，不知道你貴姓。”
那人笑道：“我多年不在鄉下住，回家來住上三五天就走，也難怪家鄉人不認識。”
劉五對他臉上又看了一遍，一拍手道：“我想起來了，你不是孫格莊裡的孫孟剛先生？”說著這話，也就起身為禮，走到他這桌子邊來。那蒙上一層灰土的桌麵，經指頭在上麵畫過，那字跡顯然，乃是“用鮮血來洗這恥辱”。孫孟剛也起身點頭笑道：“五爺認出我來了，看你也很著急似的，上哪兒啦？一塊兒坐吧。”劉五遇到村子前後的人，倒可以減少一點兒行路的寂寞，果然在桌子橫頭坐下。孫孟剛彎腰在地麵上撿起一片樹葉子，把桌上的字擦去了。
劉五歎了一口氣道：“我那村子完了，我就剩個光人跑出來。上哪兒去，我自己也不知道，隻說是暫時離開龍潭虎穴。”
孫孟剛道：“哦！你那村子上也到日本兵了？”
劉五道：“還用提？我們是開門揖盜，活該！”於是把自己村子裡的情形大致地說了一遍，隻是自己當代表的話卻沒有說。
孫孟剛道：“瞎！中國人就是這樣自己害自己。如果大家有歡迎日本兵的那股子勁兒，大小村莊一齊聯合起來，他要過來，我們就和他拚命，憑他來百十個人，我們可以把他活捉了。”
劉五道：“我原也是這樣想，可是他要來的人多的話，他的炮火厲害，我們可抵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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