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兩個字由口裡突了出來。孟剛連連拍了他幾下衣服，他又隻得向前默然地走著。然而他心裡頭，覺得火燒過了一般的難受，又覺得是冰水洗過了一般的使人寒戰。儘管自己鼓起了勇氣，也感到兩隻腳軟綿綿的，有些不著實。但立刻想到偷進村子來這事情很重大，隻管害怕，那會送了自己的命。將上麵一排牙齒，暗暗地較了一股子勁，把下麵嘴唇反咬著，兩隻手緊緊地捏了拳頭，再向前進。一道青磚牆圍了四方一個院子，兩叢團團的鬆樹影子在星光下擺搖著，這正是朱村長大門口了。
孟剛也知道到了，便問道：“他家沒後門嗎？”
劉五輕輕啊了一聲道：“我氣糊塗了，繞過他家後院走到大門口了，我們繞過去。”
孟剛扯住他的衣襟，四周打量了一番，於是順了牆腳走，看到牆邊有座矮屋簷伸了出來。那屋頂正是灰梁，一抹光平。於是對著劉五耳朵輕輕咕噥了一陣。劉五蹲下身子下去，孟剛兩腳踏在他肩上，手扶了牆，慢慢地踩他站了起來。等劉五身子站得直了，然後手攀住牆頭爬上屋頂去，在屋子上俯伏著向院子裡麵張望。北屋子裡門是掩的，在窗戶紙裡麵向外透露著亮光。雖不知道這裡麵有沒有日本兵，但是靜聽著不到十分鐘之久，就聽到那屋子裡有一種不自然的笑聲咯咯地叫著，這顯然不是中國人。於是更把頭縮起來，半側了臉向下麵聽著，那格雜的聲音斷斷續續地發出來，互有應答，這至少是兩個日本人在這屋子裡搗亂了。於是掉過身子來，把頭伸到牆外邊，將手對劉五招了兩下。劉五懂得了，也抬起手來晃動了兩下。於是孟剛靜靜地在屋頂上伏著，劉五靜靜地在牆根上站著。
深秋的天氣，晚風吹到身上，隻覺毫毛孔裡麵兀自有些涼颼颼的。劉五兀自覺得有些心慌，身子是格外冷。兩隻空手沒有地方擱，隻好緊緊地在胸前環抱著。但是越想鎮靜，腳一移動，衣服摩擦著牆上，全都會發生聲音來，不免增加了心上的恐慌。心裡急，隻管看天，看看天上的星鬥，仿佛稀疏了一些，這就表示著天空上加了亮光，月亮要出來。這實在不能等候了，月亮照著，那就什麼事也不能乾。然而看著屋頂上的孫孟剛依然靜靜地伏著，沒有一些動作。輕輕叫了幾聲，他也沒有答應。在劉五心裡估計著，進村子來，至少也是一小時以上了。孟剛這才伸著手出來，向大門口指了兩下，劉五順了牆走到大門口時，兩扇門已經開了。孟剛在暗地裡伸出手來抓住劉五的袖子，伸過頭來輕輕地道：“我們生死關頭，就在這一二十分鐘裡，五哥，你千萬沉住氣。”劉五也不管他看見不看見，暗地裡連點上兩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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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劉五上前，孟剛跟在他後麵走，正對了北屋子走去，門是關著的。這裡是純北方風味的建築，關著的隻是向外的那扇風門。門上半截紙糊的格子不少的窟窿，由窟窿向裡麵張望著。兩盞煤油燈放在桌上，照得是很明亮。地上堆著很高的地單，地單堆上又堆了很厚的被褥。有四個日本兵，每人都摟著一個婦人，死狗般地睡去。其中有兩個婦人，臉上一點兒血色都沒有，白裡泛青，睜了兩隻火眼睛，向屋頂望著。在那地單麵前，架著四支步槍，子彈帶橫搭在上麵。孟剛由格子窟窿裡去摸著，很容易地就把門搭扣拔開了。劉五伏在風門格子上向裡張望的時候，一眼看到有四個婦人陪著日本兵，恐怕自己的媳婦也在其中，立刻把頭閃到一邊，不敢向裡看。然而一分鐘之後，立刻回想到屋子中間架了五支步槍，這是報仇的利器，怎麼可以放過？立刻有一股子熱血由丹田直透頂門心，手抓住風門，就要向外拉著。孟剛用力抓住他的手，另一隻手向兩邊屋子指了兩指。劉五心裡明白，先引著他向左邊朱子安的臥室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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