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安道：“他們倒也來得快，咱們等等他吧。”就在說話時，黃昏的月光地裡，一大群人跑到了麵前。其中有個姑娘的聲音，亂嚷著爸爸。朱子安道：“梅英，你也逃出來了。”一位小個兒姑娘挨著叫了一聲“爸爸呀”，就向朱子安懷裡一撲。朱子安兩手攙住著她，叫了一聲“孩子”，也哭起來了。
得發道：“別哭了，現在逃命要緊，隻管耽擱著時候，鬼子一刻便追來了，那才糟糕呢。”
朱子安哽咽著道：“梅英，你媽呢？你沒有瞧見嗎？”
梅英道：“我媽躺在地上，動不得了。她說她沒有臉見人了，回頭要找個自儘。爸爸，我也是沒臉見你。可是我想著，我不能白死，我一定要報仇。”
朱子安深深地歎了兩口氣。得發道：“人越來越多了，我們就這樣走著，也要決定個去處，大概我們也就有走了個把鐘頭，他們是趕來的話，也就很快地可以趕到。大家到底是向哪裡去，還是分開來各自逃生呢？”
朱子安道：“這也瞧不見人數，大概地說，連男帶女有五十來個人吧，這無論投哪個村子，人家也養活不了我們。”
得發道：“這話有理，我們現在趕快地走才是。再要走出一二十裡地去，日本鬼子就是回到我們村子裡去了，他也不知道我們逃在什麼地方。前麵有小路，大家想著該往哪裡，就在那裡分手了。”大家說著話，就聽到平原上轟哆哆的汽車聲，同時有幾道白燈光，遠遠地射著，由北向南直奔大王莊。
朱子安道：“日本鬼子果然請著救兵來了，這一下來，我們村子裡要遭殃。幸而咱們跑出來跑得很快，要是緩一點子，這回準沒命了。”他這樣絮叨著，同行的人回頭看了看自己的村莊，全悄悄地說：“別言語，別言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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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這一夥人隻在發出那一陣唏唆唏唆的步履聲當中，忽忽向前走著。在大家十分害怕的當中，又思念到不知自己村子裡出了什麼情形，因之每個人在走過幾步之間，必定要回頭向村子裡看去。他們是沒有白惦記著，不多一會兒的工夫，就看到兩發很大的火焰向天上直衝了去。得發道：“糟了不是？我們村子裡起火了。啊！又是一個火頭！”這驚奇的聲音把大家的腳步聲止住。果然，火焰分三股向半空裡衝去，照著大半邊天全是紅的。各人心中這時都不免起一個慘痛的念頭：我家燒光了。在這個念頭還沒有轉完的當兒，劈劈啪啪，那一層槍子兒亂響，這裡有步槍聲和機關槍聲。
朱子安見得發在身邊，低聲問道：“咱們村子裡有隊伍把守著嗎？怎麼開起火來了？”
得發道：“有什麼隊伍？這是日本兵洗村。”
朱子安道：“什麼叫洗村？”
得發道：“洗村你不懂嗎？就是他們用火燒、用炮槍打，把你村子裡連人帶一草一木全弄個精光，像用水洗過了一樣，這就叫洗村。保府南邊，他們大大小小就洗過二十多個村莊，你聽，他們索性開上炮了。也好，把咱們村子弄光，咱們一點兒想頭沒有，敞開來走。”
朱老趕搶著大聲道：“敞開來？要逃走的才是他媽灰孫子呢，我什麼也沒有了，就剩這條命。不死，四海無家，到哪兒找安身的地方？咱現在什麼也用不著顧慮了，咱要去當兵。”說時，他頓了頓腳，和他腳聲相應的就是轟轟幾響大炮，遠遠地可以看到炮彈發出來的火花，正向著大王莊射了去。
朱子安道：“別望著發愣了，發愣也做不了什麼事。有好半夜了，咱們走吧，這是非之地，咱們越走遠越好。”
大家究竟是怕死的念頭勝過於戀家的念頭，又齊齊地向前走。到了三岔路口，各人估計著投哪一個方向是好，也就隨了這三岔大小路，分三股走去。朱子安帶著女兒梅英順了最大的一條路走，得發隨在後麵道：“再過去五六裡地，就是土山鎮了。那裡倒有二三十家店戶，平常很有兩家店是同咱們莊子上做著來往的，北頭王義盛家的掌櫃是咱的把子。”
朱子安道：“那很好，咱們先借他那地方喝碗水，歇歇腿兒。有人過來，打聽打聽咱村莊情形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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