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倭寇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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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已經上升到半空了，那一鉤銀光之外，隱隱約約地有大半個模糊的圓影子，象征著一張怕朝地麵上看下來的臉，隱藏著大半邊。大王莊裡的倭寇，五個死在朱子安家裡，十一個死在村子外的小路邊，兩個是逃走了。然而這不是他們的總數，還有五個活的，躲在村子口上一所乾的葦塘子裡。他們由那雜亂蘆草裡不時地向天上去看那半鉤月亮，他覺得這一些光明裡多少帶有一點兒公理和正義。它要是將公正的態度把葦塘子裡的秘密揭發開來，村子裡外的遊擊隊就要出來報複了。那十隻以看見華人流血而感到愉快的眼睛，這時既怯懦又卑鄙地在葦塘子裡不住地向外偷望。可是在路口上步槍、機關槍響過以後，一切的聲音都已停止，連狗也不叫了。這些在葦塘子裡逃命的倭寇覺得生存的希望是比較多一點兒，也把腦袋由蘆叢子裡麵更伸出來一點兒，這就看到村子裡麵有一個白紙燈籠，引著一群人向村子外麵走來，彼此立刻暗暗地打了招呼，都把頭向下縮了一縮，仿佛那些來的人立刻就可以看到這裡的形跡。然而那走來的人並沒有什麼舉動，那白紙燈籠晃動著，直到了前麵才看得清楚。原來那些燈籠是縛在一根長木棍上，遠遠地讓人挑著的。這分明是怕有人誤會了他們的來意，若是對了燈而射擊，他們可以躲得遠遠的；同時，他們為了某種原因又不得不打燈籠，所以有了這種情形。倭寇手上雖還有他們殺人的武器，隻是不了解這一群人是乾什麼的，這葦塘子裡隻有他們五個夥伴，假如要動起手來，寡不敵眾，反是送了命的。所以他們倒反是把呼吸的小聲音也忍耐著下去了，免得驚動了大眾。等那些人到了前麵，這才放了一大半心。一個莊稼人用長竿子挑了燈籠，後麵緊跟著那個人是認得的，就是引日軍進村子來的村長朱子安，在白天打著罵著他，要吃、要喝、要錢、要女人，和他很有接洽。隻是在這個時候，不知道他的態度怎麼樣，假如他和剛才夜襲的人是有關係的，那麼絕對不能出頭的。
他們這樣想著，其實是猜錯了，因為他們不懂中國話，連朱子安在他們麵前的報告都沒有知道。那時，朱子安對後麵隨到的一批道：“這是哪兒的事情，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天兵天將嗎？也沒瞧見個人影子把這些東洋鬼子就打跑了。聽那槍聲，好像就在附近開的，可是什麼也沒……”
打燈籠的人突然插話道：“瞧呀！這路上不是一顆子彈？”說著話，燈籠向著地麵一圈地方，沒有晃動。
朱子安搶步上前，在燈光下拾起那顆子彈來，點點頭道：“這沒有錯，準是在這條路上，咱們再向前走著瞧。喂，你們瞧這個。”他說著，把子彈遞給跟在後麵的人，向前走著三五十步，就是那十一名日兵躺著的地方了。大家看到這些死屍，哄然一聲地叫著，有兩個年輕些的人格外高起興來，拍著手掌叫了兩聲好。朱子安喝道：“好什麼？胡搗亂。你想，在咱們村子裡外殺死這麼些個鬼子，他們會讓咱們白殺了嗎？那是當然，有幾個逃出命來了的，一定跑去請救兵去了。遠一點兒關爺廟五十裡地，那裡有大批東洋鬼子兵駐紮著；近一點兒，孫格莊、龐格莊，一二十裡的地方就有他們的人。他們坐著汽車一會兒就到，來了之後，他不管青紅皂白，要咱們交出殺鬼子兵的人，咱們把什麼交給他？劉得發哥，你說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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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得發是個瘦小個子的人，說話有點兒結舌。朱子安少了小主意，就得請教於他。劉得發道：“要咱們交人？朱爺你把日本人當著一個人看待了。無如他們不是人，他們是畜類。他們在咱們村子上死了十來個人，這筆賬光寫在咱們村子上，那還算是格外開恩。恐怕他們來了，像得罪了皇帝，株連九族一般，這附近幾個村子都要大大地燒殺一回。”
“嚇！”朱老三把燈籠熄了，“別照了，咱們這就逃吧。”
朱子安道：“走也好，我家已經是燒了，人也死得可以了，沒有什麼舍不得的。不過村子裡頭還有不少的人，咱們應當去通知他們一聲，告訴他們村子裡沒有鬼子了，趁著這工夫逃命吧。”這話說出提醒了不少的人，那有家眷在村子裡的，拔腳就跑到村子裡去。
朱子安站著凝神了一會兒，問道：“得發，你家在村子裡還有人嗎？”
得發苦笑著打了一個哈哈道：“我是頂乾脆。日本兵跑到我家去找娘們的時候，我媳婦抱著兩歲的兒子在院子裡等著。”
朱子安道：“等著？她不怕？”
劉得發道：“她怕什麼？她抱了孩子坐在井圈子上，喂乳給孩子吃。我瞧著，隻讓她藏起來。她說：‘藏什麼？家裡統共三間房，藏到壁眼裡去也脫不了他們鬼子的手，你讓我兒子好好地喝口斷腸乳。’”
朱子安道：“那她是打算跳井了，你不攔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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