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去，誰也舍不得這份家。要說組織自衛團，一個村子裡，人槍都不夠，就這樣猶疑看沒有拿好主意。大家總以為還有些日子，暫看兩天風色，不想昨日個一早，日本兵就到了上馬鎮了。我們什麼也來不及做，大家商量著，隻好當一個順民吧。那鎮上早就有漢奸隱藏著，昨天出了頭組織維持著。他媽的，維持會不是維持鄉村上的秩序，是維持小日本的吃喝逛。到了下午，會裡派了人來，叫咱們別害怕，說日本兵不打老百姓。可是交了一張單子給我，叫我辦差，要鈔洋一千元、白麵十口袋、豬肉二百斤、雞蛋一千個，隻這一些，那小小村莊就榨了乾了。末後還開了一筆，要淫婦二十五名。我當時眼睛裡就冒火，忍住一口氣，問來人這淫婦兩個字怎麼說。我村子裡全是好人，沒有壞女人。你猜他說什麼？真是人頭畜鳴。他說：‘單子上寫著淫婦，那是日本人不便指定良家婦女。其實，你不問老少，交給他們二十五個人就得了。你們村子裡，二十五個女人找不出來嗎？’我實在忍不住氣了，伸出手扇了他兩個大耳刮子。這兩個渾蛋對我說不出什麼，也就跑走了。不過得罪這班漢奸雖不要緊，他交不了賬，一定要把禍事向我身上推的。當時我就敲起鑼來，把村子裡的男丁都邀著到我家大門口空場子裡開會。我站在院牆上告訴他們，那兩個漢奸走了，日本鬼子馬上要來。你們願意把閨女媳婦送給日本鬼子，那我沒話說。你們不願意，都拿著槍跟我來，在村子口上堵住日本鬼子，先打他一個措手不及。沒有槍的，趕快檢理輕便東西，帶著婦女小孩子由村子後麵向山上來。”
朱子安拍手掌道：“你這法子對，我們要是照你這樣辦，就不至於這樣糟了。”
崔從善搖了幾搖頭，又深深地歎了兩口氣，然後在佛殿外台階上坐下來，接著道：“可是晚了，我們村子裡共有二十多根槍，我領著他們在村子口上寨牆子裡埋伏著，還不到一刻鐘，有二十多個日本兵騎著馬衝過來。我們看到他人不多，立刻就開火，湊不冷子就打死了七八個。他們是正式軍隊，他不肯退，就在外麵回擊。有兩個人騎了馬飛跑回去，我知道這是求救兵，連發了幾槍，沒有打著。知道事情不好，立刻派人到村子裡去通知大家趕快逃走。可是這裡槍聲一響，那邊鎮上的鬼子兵知道村子上有了事情，大概沒等著人去報信，一輛大卡車裝著好幾十人就衝了上來。好在天氣已是不早，他還不敢馬上就衝進村子來，我就帶領著二十來支槍睜了眼死守著。要說他們用步槍來對付步槍的話，我們真不含糊，可是這小子太狠心，他老遠地用小鋼炮緊對了村子亂轟。我們拿步槍打他又夠不著，沒法子，我隻好帶了人退了出來。就村子裡人本來還沒有來得及走，大炮一響，大家哭著嚷著亂跑，房子又有兩三處著了火，別說拿東西，連吃乳的孫子都搶不出來。鬼子知道我們跑了，還不甘休，借了燒房的火光，把我們照著，架起機關槍好幾回掃射，除了命好的逃出羅網，村子裡不分老幼，一大半完了。我們摸黑逃走，三個兩個地跑，誰也管不了誰。走到三岔路，離村子有十幾裡地了，我就同兩個人在那裡把守著。挨到天亮，就集合了這一群喪家之犬、漏網之魚到這裡來，總想先弄口水喝，歇歇腿，沒想到你這裡也燒個精光。唉！”他說完了這一套，連連頓著腳，兩行眼淚直流下來。他這樣一表示，跟來的一群人都苦著臉子，尤其是婦女們忍耐不住，隨著放聲大哭起來。
孟剛站在人群裡，轉著身體向人家亂搖著兩手，因道：“這不是哭的事，我們這裡吃喝倒還現成，先請各位吃飽了肚子再商量大事。你們來的有幾位姑娘同大奶奶，請自個兒動手。口袋裡有麵，桶裡有水，你愛吃什麼，自己做去，不用客氣。”說著，向來的婦女一點頭。
崔從善道：“你們做去吧。”朱子安的閨女梅英休養了一宿，精神健旺了許多，就扯著幾位婦女到佛殿角裡去燒水和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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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從善皺了眉道：“我一生心血全完了。”用手指著院子裡一個小孩道，“全家就剩下我和這個十二歲的孫子，我還圖什麼？孫先生要組織遊擊隊，我十分讚成，不報這筆仇怎能夠出氣？拚了我這條老命，我得親手殺他幾個人，隻是這些婦女，還有包腳的，把她們安頓在哪裡呢？”
孟剛牽著衣襟，拍了胸微笑道：“隻要各位能和我們聯合起來，這些事情全交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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