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自己有很大的功勞,回來之後,桂英分文不給,正成天在這兒盤算著。起先母親想把那錢一把抓了過去,幫著妹妹說話,沒有法子和母親去吵鬨。現在母親傾向自己這一邊來了,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就一個翻身跳了起來,便道:“我去瞧瞧。”朱氏一把將他揪住,低聲喝道:“你可別莽撞,偷偷兒地瞧上一瞧就得了。你若是把她鬨翻了,我可說不下來。”大福道:“這還要你叮囑,我知道。”
朱氏聽他二人之言,臉色便不是以前那樣地難看了,微微地笑道:“照說,桂英是個心高氣傲的人,若不是有點身份的人,她是不會看在眼裡的。不過交朋友是沒有什麼關係,要說到別的,哼!”趙老四道:“那個人倒是不錯。年輕輕兒的白麵書生。”朱氏又將臉色一正道:“白麵書生?哼!白麵書生沒有好人。既是和我姑娘那麼樣要好,怎麼都不到我家裡來看看我?既是這樣偷偷摸摸地,這裡麵準是不大光明。”剛才她還有點笑容,現在說到王玉和不曾露麵,臉色又漸漸地緊張起來。
朱氏歎了一口氣道:“還有別的事嗎?無非是為了我那淘氣的姑娘。老四,你也許知道一點。”說著,將他讓著坐下,自己靠了桌子坐著,一手托了頭,手上還捏著那封信呢。趙老四看這情形,就猜了個大八成,便道:“什麼事,我知道一點呢?大姑娘有什麼事,也不會對我說。”朱氏道:“不是說她對你說,因為你常在外頭走,她的行動,你也許聽到些。她現在和一個姓王的要逃跑,你知道嗎?”
朱氏劈手一把,將信在大福手上奪過來,罵道:“好不要臉。”說著話,那臉上氣得紅一塊紫一塊,站著發了呆,做聲不得,大福道:“你這是生我的氣呢,還是生桂英的氣呢?”朱氏靜默了許久,才道:“我生你什麼氣?你瞧她和一個不知來曆的人,這樣大碗地和人灌米湯,都為的什麼。不用說,她就是到公寓裡找那小子去了,我也去瞧瞧。我想那沒有什麼好人,無非是幾個窮學生。得罪了就得罪了。怕什麼?”
朱氏不料到他這一去有什麼作用,依著大福,就要把箱子上的鎖打壞,開了箱子,看看裡麵還有多少錢。朱氏就說:“那可打開不得,她那個脾氣,真會拚命。等她回來,當麵打開來,錢在裡麵,萬事俱休,錢不在裡麵,再和她算賬。”大福冷笑道:“我知道你那番意思,不過怕我搶了走。哼!我也看過錢的。”說著,歪了頸脖子,昂了頭,就斜著步子,走出大門去了。
朱氏不便向前拖她,隻好讓她出去。立刻把大福找了來,交信給他,讓他念了出來。桂英這封信,完全是語體的,大福肚子裡的文字,雖然是有限,可是這樣的白話信,倒也不至於念不通。他就拿信在手,站在母親麵前,像法庭上宣讀判詞一樣,一字一句地,由頭至尾,念了下去,語體文由嘴裡念了出來,當然也就等於說話。朱氏聽著,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原來這裡麵全是些愛情話,而且這些愛情話,一大半是由許多新排的戲本戲詞裡抄下來的,差不多都是夫妻說的話。其間有一段是這樣說的:我吃飯的時候,飯不知是什麼味,我喝茶的時候,也不知道茶是什麼味。我坐著忘了起來,我走路忘了是到哪裡去;我這一顆心,不知道是專管著什麼事了,你猜猜吧。
朱氏一看這情形料著不是病,無非是以放賴的態度來出氣,暫不理她,看她怎樣。自己索性不進桂英的房,讓楊媽去伺候她。
她這種行為,讓母親朱氏看到,卻有些疑心了。以前她唱戲的時候,像林子實這樣最好的朋友,捧得她過多了。她偶然寫一兩次給人家,抽屜裡有好幾種書本,就是她為了學寫信買來的。今晚她一回來,就翻著書本寫字,而且手邊還有信紙信封,當然是寫信。自己在門外經過兩三次,她並不知道,尤可見她是很注意地寫著。心想現在沒有什麼人在她的心上了,這樣用心寫信,是寄給誰的?若說是寄給林子實的,這幾天,她對於林子實一句也不會提到,冷淡了好久,似乎不像。然而對姑娘這一層,自己向來倒是取放任主義的,這也隻好擱在心裡,自回房去睡覺。
大福看看母親的臉色,知道她反對妹妹了,也正色道:“老四也不是外人,有話也不回避。別的不說,像桂英這樣整天整夜地在外麵交際,哪兒不花錢?現在不唱戲了,又沒有進項,老是這樣鬨下去,那可不是辦法。年輕人,總是沒有算盤的,有銀錢在手上,那還不痛快來花錢!哼!據我想,大概她手邊上存下的那些錢,花了不少吧?”這幾句話,不覺深深地打入朱氏的心坎裡去,但是口裡還不肯說出來,免得兒子說壞話。坐在那裡微昂了頭,想了一想,向趙老四道:“你瞧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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