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這裡這裡!”“買號外呀!”立刻大門外,一陣喧嘩。先前幾聲吆喚,送進我的耳鼓,我還是側了臉靜心地聽著,等到喊過了兩遍,我忍不住了,轉身就向大門外跑了去,這地方雖然空曠,可是四麵八方,都有房子。隻見各屋子門裡牽連不斷地向外吐著人,全奔了大路上來,向兩個報販子圍著。我搶上了前買得了一份,來不及找地方坐了,就站在路邊水田埂上兩手捧著一張號外看。果然紙上茶杯口大的題目:“東戰場寇軍總崩潰,我軍今晨光複南京。”我定了一定神,再將消息的全文看看。那文字說,今日公布消息:“自去冬以來,東京迭被轟炸,日本人民,反戰情緒日高。加之海洋封鎖加緊,敵國物價騰漲,糧食缺乏,人民已無法生活,前三日,海軍被英美荷聯合艦隊擊潰,全國嘩然。大阪首先發生民眾革命,一部分駐軍附和,警察未能乾涉,次日風潮波及東京。皇軍及軍部要人,一律出逃。全國騷然。在中國敵軍,初尚力守秘密,後以日本廣播不斷送出消息,敵軍下級軍官,首先動搖。東戰場安慶、蕪湖、南京、徐州、杭州敵軍,於昨日上午,突然崩潰,紛占舟車,奔赴海口,企圖回國。
以上各城郊我遊擊隊伍,由民眾歡迎入城。首都附近,本有遊擊隊極多。昨晚少數同誌入城偵察,證實敵軍大部已退。今晨拂曉,我遊擊隊若乾,由中華門向城內進攻。敵軍略予抵抗,即潰奔下關而去。晨九時,我大批遊擊隊入城。在城五十萬人民,鵠立街頭,燃爆歡迎,歡呼之聲,上達雲霄,並有人民將舊藏之青白國旗,升懸鼓樓,人民見之肅立致敬,有喜極下泣者。我大隊正規軍已接得命令,趕赴南京,今日下午可到。其安慶以上之敵軍,南北歸路已斷,將悉數被俘。”我將這張號外,一口氣把它讀完,隻覺周身血管緊張,脊梁上出汗。心裡頭那一種愉快,立刻我身子就像減輕了幾十斤,也好像我變成了一個四五歲小孩子,我不能平平穩穩的走路,我必須跳著走。我這一跳,至少可以跳在那電線杆上坐著。我也怕這張號外讀得太快了,有什麼錯誤,兩手捧了那張號外,從頭至尾,又看了一遍,果然,我們已光複了首都,揚子江上遊的敵軍,一齊要被俘。我想著妻住在旅館苦悶得不得了,這一下子,可以高興一陣了。於是拔開兩腿,趕緊就向旅館走。可是沒有走到十步,就聽到後麵有人高聲叫著“張先生慢走”。我回頭看時,正是那位房東,老遠抬起一隻手來,向我招了幾招。我回身迎著向前,他放下全副正經麵孔,每個細胞裡都推出笑容來,向我點點頭道:“我看你老哥是個規矩人,極願意和你交一個朋友,若是你老哥有意佃我的房子,我願減少一些房價,押佃那簡直就不要了。”我說:“好!多謝你的盛意,等我回去和太太商量好了,再來回信。”房東道:“還有一件原因,可以奉告的,就是我家許多木器家夥,都可以借用。”我說:“那更好了,內人一定也滿意。”房東說:“我們收複南京了,閣下不回下江嗎?”我笑說:“回是要回去的,但是也不能馬上就走。”那房東聽說,臉上透著有點懊喪。慢吞吞地道:“這號外是宣傳品,哪有浪樣快喲?”我也顧不了許多,說聲再會,徑自向回家路上走來。由小路走到大街,也不過十幾分鐘,又看到幾個販報小孩子,脅下夾著整疊的印刷品,手裡飛舞著兩張,口內大喊“第二次號外,第二次號外。”隨了這叫喚聲,街上人也就都圍著賣報的紛紛搶著買。
我擠了上前,買著一份,就站在人家店鋪的屋簷下,兩手捧了看。見那號外上印著兩行大題目,“我軍又收複鎮江常州,華北寇軍全部動搖”。再看那本文說:“公布消息,我軍收複南京後,殘餘寇軍,大部分乘火車順京滬線東潰,少數由下關江麵,乘輪逃走。鎮江常州兩處少數寇軍,得知南京寇軍崩潰消息,已先數小時,截留火車,悉數逃往上海。我附郊遊擊隊,兵不血刃,已入城安民。又據可靠情報,平綏線上寇以孤軍深入,準備撤退。山西寇軍,且已由風陵渡北撤,平津寇軍乾部,一麵搜刮財貨,預備萬一,一麵放出議和消息,以定漢奸之心。華北寇軍之總崩潰,其時期亦已來臨矣。”我又定了一定神,想著,這兩次號外,接連看來,消息也很有秩序,大概不會有什麼誇張。果然如此,我為了職業關係,應當首先離川了。我心裡這樣想著,一陣劈劈啪啪的爆竹聲,把我驚醒過來,回頭看時,我正站在一家小百貨公司門口。有一個人操著南京口音道:“噫!這不是張師兒?請進來吃杯茶。”我也認得這人,是在南京花牌樓開小洋貨店的王老板。便笑道:“好了,王老板,我們快上夫子廟奇芳閣吃茶了。”他也笑容滿麵,拉著我的手到他賬房裡去坐。大概是十分高興的緣故,在身上掏出鑰匙,開了賬桌子抽屜,取出一筒三炮台香煙來敬客。我笑道:“拿這樣好的煙敬客,也太客氣了。”王老板笑道:“煙馬上要落價了,這也算不得什麼。回南京的時候,少不得還有許多事要請你幫忙。”我說:“那當然。不過你這公司股東很多,都是有辦法的人呀。”王老板將臉色一正,把他坐著的椅子拖開了一步,低聲向我道:“我這些夥計,在此地占我的便宜占夠了。到了南京去,我自己有我自己的門麵,有我自己的主顧,實不相瞞,在四川做了兩三年生意,我也多少有了一點本錢,回去我要自己做生意,不同這些人合作了。”我說:“你們都是共過患難的人,不應當……”王老板搶著說:“現在有什麼應當不應當?他們在重慶另做了許多外快生意,也沒有分過我一文。回到南京去,他們的店麵子沒有了,隻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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