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進來。王老板道:“你看到號外了?”洪老板道:“我買了,我都買了。”說著,在懷裡掏出七八張號外放在桌上。我們彼此也認得的,我道:“聽說也隻發過兩次號外,買上許多做什麼?”洪老板笑道:“我也莫名其妙,看到街上許多賣號外的,我就忍不住買上一份。我們可以回老家了,花這兩個錢,不在乎,不在乎!”王老板笑道:“你倒來得快,馬上就決定回老家了。”洪老板笑道:“我們做生意的,講個早晚市價不同,自然要搶回南京,好去布置一切。”王老板淡淡地道:“是不是回南京去做生意,我還沒有決定。以後我們要做建國事業,應該投資到農業工業上去。做商人總是一個剝削分子,在生產和消費的兩者之間弄錢。說厲害一些,和貪官汙吏好不了多少。”他說著,取了一支香煙,昂起頭來吸著。我聽了這話,大吃一驚,一個做老板的人,會懂得這些玩意。洪老板也被他三言兩語抵住著,隻望了他說不出話來。我含著笑,也取了一支煙來吸。王老板將身子搖搖道:“張先生,你不要笑我,我早就覺悟了。以後我們……”門外又突然發出一種上海腔道:“陶然阿在裡向?今朝格號外,阿看見?真來得痛快。格轉小東洋敗得個邪行,真是晤撥想到。吃老酒去!吃老酒去!”隨了這話,一位八字胡須光頭的人,走了進來。雖然是個老年人,然而身穿一件藍湖縐夾袍,兩隻袖子,反卷了裡麵白袖衫子一截袖頭在外。王老板笑道:“劉老板又有好題目吃老酒了。”劉老板一摸胡子道:“勿!阿拉野有一眼正經事體,搭耐商量。昨日子坎坎在仰光定仔一批貨,大概值五萬洋鈿,要是貨運來拉。阿拉應該到仔漢口哉!阿是要觸黴頭?耐阿有啥法子好想?”這位老板,不折不扣,說一口寧波腔的上海話,嗓門來得特別大,把全屋人的視線都吸引住了。王老板道:“這有什麼為難的呢?你再打個電報去,定洋上吃點虧,把貨退了就是了。”劉老板以為我也是生意人,挨了我身邊坐下,向我道:“格種法子,大家才會想。阿拉生意上,同外國人蠻講信用個,定洋向來先撥三分之一。要退貨,定洋勿會退回幾花來。所以阿拉勿情願格樣做。”我笑道:“為了慶祝勝利,劉老板就犧牲一點吧。隻當你掙幾十萬洋錢當中,少掙一點。”王老板道:“幾十萬?他做的是五金電料生意,不到一年,掙了二三百萬了。”
劉老板笑道:“勿聽俚話。俚自家倒發仔好幾十萬哉!”說著,很誠懇地望了王老板道:“規規矩矩,耐阿可以打一個電話撥秦科長,格批末事,就算俚公家定來裡。公家願意退脫仔,格筆定洋,算阿拉事先代公家墊出去格,將來公家劃上一筆,問題就了結末哉。秦科長和阿拉來來往往,做仔幾十萬洋鈿生意,俚腰包裡向有幾花,大家才明白。格轉回南京,俚又要在新住宅區蓋洋房子哉!格點小事體,俚總可以幫幫忙。自然,阿拉還有條件……”他說的時候,王老板隻管向他丟眼色,禁止他向下說。無奈他放開嗓子,說得十分高興,哪裡收得住。王老板隻好向他笑說家鄉話道:“格位張先生,是報館裡向格人,撥耐劉老板格種閒話,在報浪登出來,阿要難為情?”我笑道:“沒關係,沒關係,大家都是熟朋友,我也不能那樣開玩笑。”這一下子,把劉老板的臉漲得通紅,瞪了眼望著我,隻管摸胡子。我隻好站起來笑道:“你們談生意經吧,我也要出去打聽打聽消息。”王老板跟著我後麵,送到店門口來,笑道:“那劉老板是個酒鬼,你不要信他的話。”我點點頭笑著。他忽然拉住我的手,向我低聲道:“我倒有一件生意,想邀你參加。”我笑道:“要我做生意,笑話!”王老板道:“說明白了,你自然不笑話。我們幾個朋友,原包了一隻小火輪,專跑嘉陵江幾個碼頭,現在好改跑宜昌一段了。我們打算不零碎搭客,包給人家坐。現在誰不趕著想回下江,這一定是可以掙錢的事。新聞界你熟人很多,可以替我介紹一下。我把這隻船專門做新聞界的生意,好不好?你老哥要回去,無論家眷有多少人,分文不取。”說著,他伸手拍了兩下胸。我還沒有答複他的話,街上一陣喧嘩,人像潮水一般湧著。在人叢裡,有幾輛大卡車,慢慢地移動著,車子上竹竿跳了長短白布橫披,有的寫著“抗戰勝利”,有的寫著“公理戰勝”,有的寫著“民族解放萬歲”。又有十幾根長竹竿,全繞著爆竹,直挑過人頭上去燃放。車上男女,打著鑼鼓,帶笑帶嚷,一嚷身子一聳。馬路上的人,不管爆竹在頭上爆炸,莫名其妙地包圍著車子,狂笑。有幾對男女,索性牽著手在人叢裡跳舞。我心裡想著,這一切舉動,都是心理上一種反應,雖日過分,其實也不必奇怪,正在如此著想,忽然人叢中有一陣顫巍巍的聲音發出:“好噦,回家噦!回南京噦!”隨著這聲音看去,一位五十上下的老太太,蓬著一頭短發,半敞著一件大袖黑綢旗袍的胸襟,在人叢裡跳躍。她操了一口純粹的南京土腔,見人就拉著手。我心想,這老太太有點大喜欲狂,所以如此。誰知她竟撲了我來,兩手拉了我的手道:“乖乖回家噦!回南京噦!”這一聲乖乖,引得周圍的人,哈哈大笑。這時,有一位穿西服蓄有短須的老紳士,帶了一位摩登少婦,觀看熱鬨。他見我受窘,手摸了短胡子微笑。他身邊的那位年輕太太,更笑得前仰後合,閃在老爺身後。可是那位瘋老婆子已經奔上街心了,卻又回轉身來,斜刺裡直撲了那老頭子,那老頭子並未提防,她兩手猛可的一下,將老頭肩膀摟住,咄的一聲,尖出嘴來在老頭子左腮上親了一下。接著兩手捧了老頭子的頭,向懷裡一拖,咄咄咄一陣響,又在他臉腮上,鼻子上,額角上,亂吻了一陣。當然,時間比較長些,這位老爺,就連連地推了幾下,沒有把她推開。直等她工作完了,她兩手一揚,又喊著:“回南京去了!回家了!”再跑上了街心去。那位青年太太,站在旁邊,氣得兩眼筆直,周身發抖,一個字哼不出來。這一下子,那些站在街邊笑我的人,移轉了視線,一齊對著這兩位少妻老夫,拍手大笑。我對於這兩位,本可以報複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