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糟蹋多了,結果就是天怨地怨。先夫若不是有錢太多,何至於砍掉腦袋呢?人生穿一身吃一飽,死了一口棺材,錢再多也還是這樣。人生最難得的是壽命。錢有時也可買命,而送命的時候卻居多數。為了錢送命,甚至送掉一家的命,那是最愚蠢的事。離亂年間,雖是發橫財容易。有道是‘十目所視,十手所指’,並不要什麼大變化,有錢人就要發生危險的。”
她這一席話,真是翻過筋鬥的人說的,把有錢怕得那樣厲害,這讓我還能追著問些什麼呢?柳敬亭坐在旁邊,看到我們賓主酬對熱烈,也就笑道:“張君訪問古人多了,恐怕要以訪問石夫人為至得意,別人沒有這樣肯儘情奉告的。而張君所問,也是單刀直入,毫不躊躇。”他這樣一說,倒弄得我有些難為情,莫非我說的話,有些過於嚴重了,因笑道:“我因為看到石夫人荊釵布裙,住在這竹籬茅舍裡,是一位徹頭徹尾覺悟了的人。所以不嫌冒昧,把話問了出來。”綠珠笑道:“那不要緊,做官的人,若不兼營商業,他發了大財,根本就不會是一個好人。張君雖然有些責備古人,古人也就罪無可辭。”正說著,卻聽到一陣笛聲悠揚,隨風吹來,因向柳敬亭笑道:“莫非蘇崐生之流在此?”綠珠笑道:“這又是張君值得訪問的一位女人。這是陳圓圓,在弄笛子消遣了。”我問道:“怎麼,她也在此嗎?為了她,送了大明三百年天下。”綠珠笑道:“吳三桂賣國,不能說為了她,吳三桂不降,倒是為了她。‘衝冠一怒為紅顏’。這一怒他由山海關打回來,不能算壞。至於吳三桂降清,這本賬是不能算在她身上的。後來吳三桂稱帝,她閉門學道,這也算是個有覺悟的女子了。閣下若願相見,我可以派人請她來。”我說:“那就好極。果然我像這樣直率地問話,不要緊嗎?”綠珠笑道:“當年是非,我們女人並不身當其衝,也倒值不得隱諱。”她說著起身入內,著了一位女仆去請陳圓圓。不多一會兒,竟來了兩個女人。前麵一個是道家裝束,都大大方方地進來。柳敬亭笑道:“張君麵子不小,請一來二,前麵這是陳夫人,後麵這是錢牧齋先生的柳夫人。”我明白了這是大名鼎鼎的柳如是,便起身相迎道:“榮幸之至,榮幸之至。小可由人世來,想來要些史料去做一做世人的實鑒。二位夫人都是與一代興亡有關的人,不免提出幾個疑問,直率的請教,不知可能容許否?”陳圓圓道:“剛才石夫人著人去說時,已經知道張君來意。隻是與一代興亡有關的這句話,我們有些不敢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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