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第五十八夢 上下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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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兵,清朝進關的那些八旗兵是沒奈何的。做這種有曆史上重大意義的大事,先就出於私心,根本使用不了百姓,而幾位起事的人,又各人打著各人的算盤,失掉了互相呼應的效力,怎的不失敗?所以吳將軍徹頭徹尾是敗在這一個私字上。”柳敬亭拍了膝蓋,昂首歎了一口氣道:“這可以說是千古一轍,張君,現在人世間,到處貼著天下為公的標語,這覆轍大概可以不蹈了。”我覺得古人倒很看得起現代人物,不免笑了一笑。柳敬亭向我笑道:“聽說上海方麵,拍製古裝影片把我們眼前兩位明末美人都做了材料,不知他們的著眼點在哪一方麵?”我笑道:“少不得有研究二位夫人之處,他們的著眼點在於錢。”

陳圓圓道:“那倒沒有關係。販賣古人賺錢,也就是由來已久。北平城裡許多剪刀店,家家說的三代嫡傳王麻子。

姑無論麻子不過是個打剪刀的匠人而已,便是這名字寫在招牌上,也有點不雅。但開剪刀店的人,硬賴著他是王麻子的子孫。可見名利所在,不但遠古的古人,沒有了權利乾涉,儘可販賣,便是眼前三十年的老輩,也是隻管販賣,其實他販賣古人,自己也夠吃虧,不姓王而硬繼承王家做子孫。”柳敬亭指著臉上道:“不但如此,他們臉上未見得有麻,也硬襲了我們這麻子的商標。”說著,大家笑了起來。柳敬亭道:“本來呢標榜什麼,賢者不免,二程兄弟要來個洛派,三蘇父子,要來個蜀派,何況比他們萬萬不如的人。”我被他一提,猛可地想起來,因笑道:“柳先生所說這二程三蘇,當然都在這個世界裡的人,我去拜訪拜訪,可以嗎?”陳圓圓和柳如是都微微一笑。我道:“二位夫人為何發笑,莫非說我不宜去見他們?二程道學先生,或者不大好見,這三蘇父子,尤其是大蘇,是個瀟灑不群的文人,有什麼見不得?”柳如是笑道:“我們倒不是這意思。我們以為張君見過我們這亡國鶯花,又去見那識大學之道的程老先生,卻是有些不倫不類。而且看看我們這麵孔,再去看看他那麵孔,這是你們現代人所謂一種幽默。”我本來無意幽默兩位賢人,被如是點明,我也就做了一個會心的微笑。柳敬亭道:“東坡先生我是佩服的,可以引張君去拜訪一下,至於二位程夫子,我這個說書匠,往往拿了聖經賢傳作說書的材料,這是大逆不道的侮聖行為,他必不見我。”我笑道:“那就先見一見東坡先生也好。”三位夫人聽說我另要拜訪他人,倒不必我告辭,已是站起來送客。我雖覺得還有很多的話還未曾問完,可是在女賓麵前不能稍為失態,隻得隨柳敬亭告別而出,出了這桑拓園外,卻挑了彎曲的路前走。路的兩邊,雖也有蔥蘢的路樹,可是每在一個彎曲的地方,便有一條很寬的大路成一直線前進,不是尋常公路的式樣。柳敬亭引著我走,偏是舍卻那較寬的路,而走著一根線索下來的彎路。我因笑問道:“舍正路而勿由,我們這豈不要多走許多路嗎?”柳敬亭道:“這彎路不免迂回得遠些,可是始終是平坦的,那寬路雖是一直線,不問高低水旱,儘量的向前奔,隨處都可以遇險。天下畫一直線過去的地方固然是有,然而並不是每一個目的地方可以畫一直線過去的。文人是容易行險以僥幸的,這倒是文人區的路,四周是歧路,沒有眼光,沒有定力的人,儘管十裡路走了九裡九,他還有掉下泥坑裡去的可能。所以我們儘管迂回兩步,並無關係。”

我心想,這麻子倒有意諷刺我兩句嗎?好在我是個向不僥幸的人,卻也不必介意。這樣緩步當車,迂回著走了若乾裡,遇到一大片蒼翠的老竹林子,竹林裡一條鵝卵石小路,點綴著很滑的青苔,在竹子稀鬆的空檔裡,有兩支樹枝,伸了出來,點綴了鮮紅的點子,正是野桃花。林外一彎青水溝,幾個鴨子在水裡遊泳著水,在鴨子前麵起了圈圈的浪紋。我笑道:“到了到了,此‘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也。”一言方了有人在竹林子裡喝道:“好大膽的現代文人,在書攤子上多看了兩本雜誌,敢上班門來弄斧。難道不知道先生在上莫吟詩嗎?”隨了這話,出來一個和尚,身穿皂布僧衲,大袖飄然。我鬥膽作上一揖,問道:“來的莫非是佛印法師?”那和尚打個問訊笑道:“東坡家裡和尚客,除我有誰?我自然認得這個說書的麻子,問你是何人?”柳敬亭向前一步代我介紹了,佛印和尚向我周身上下看了一遍,笑道:“原來是位作家。”他說作家這兩個字,頗為沉著。我笑著奉了兩個揖道:“法師這般說法,卻教我無地自容。作這個字,連孔夫子還不敢自承,說個述而不作,後生小子,多看兩本鉛印書,東抄西摘,湊篇稿子求飯吃,作還遠離十萬八千裡,何敢稱家?”佛印道:“常在報上看到作家訪問團,作家座談會,作家這樣,作家那樣,那便是怎樣一般人物?”我想了一想,隻得做個遁辭,便笑道:“他們不會認得法師,法師又何以認得他?法師想必由東坡先生那裡來,可否介紹一見?”佛印想了一想,因笑道:“閣下要見他,自去便了。隻是休像剛才那般魯莽,念著他的詩句。”我道:“我隻說是個賣菜的便了。”佛印笑道:“那倒不必。你隻說是個新聞記者便無妨。新聞記者訪新聞,東坡先生倒也不會怪。”他說畢,念了一句阿彌陀佛去了。柳敬亭回傳頭來,向我做了一個鬼臉,那意思是說我受了和尚一頓奚落。我倒處之坦然,本來自己是後生小子,受點教訓也是應當,我們走上山坡,早見前麵竹林梢上,擁出一間草閣,笛子琵琶交雜響著,有人放聲地唱:“隻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柳敬亭扯了我的衣袖道:“東坡先生正在唱他的得意之句。”我道:“這吹笛子的定是朝雲之流了。我們去見他,這時似乎有些不便。”柳敬亭道:“東坡先生,卻不是那種人。”說著話,走近了草閣,已見一位穿藍衫而有一撮大胡子的人,迎了上來。他笑道:“柳君來得正好,說段書我們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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