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文章的人,與現代還有什麼關係,卻值得你新聞記者來訪問一番。”我道:“前代任何一事,都可為後代借鑒。”東坡道:“那是你要問我當年這‘一肚皮不合時宜’了。”說著,拍了一拍肚子。柳敬亭代答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東坡看了竹子下有一塊平石,便讓我們在那裡坐了。他笑道:“我現在是個古人,有話儘管問。”我道:“後學所不解的,便是後世所說,理學不但南宋、北宋已種了這個根了。當先生之世,真是人才極一時之盛,何以緊接著這個一時之盛,不是國運昌隆,而是中原失守,成了偏安之局?”東坡道:“你問得有理。可知那時人才,也不過分著兩派,一是王安石一派,做事過於褊狹。變法未嘗不有些道理,但沒有深知民隱,坐在宰相衙裡發號施令,硬弄得柄鑿不入,變了一個朝代的法,一事無成。一是司馬光派,做事迂闊,隻講大道。如富弼見神宗,願二十年口不言兵,隻把中原百姓,養成了一種文弱之民。這樣的人才,便有千千萬萬,何補於天下大事?”我聽了這話,覺得此公倒著實有點見地,因躬身道:“後學有一件事要冒昧一問了。那時人才,外不講以弭邊患,內不講以除權奸,卻是分了朔洛蜀三黨。世推先生為蜀黨領袖,卻專和洛黨的程家作對。門戶之見,賢者亦不免嗎!”
東坡笑道:“閣下不到程門去立雪,卻來我這裡談天,我想你也不會是那些腐糟,此何待問?在那時,王安石的法已變完了,那一套周禮,搬到大宋來試驗,正是不靈。至於二程,他們所學的,是大學中庸,更是周禮挖出來一些虛浮不著實際的東西,真把皇帝弄成了他明道伊川兩先生一般,終日端坐在皇宮裡格物,那成何話說?我覺得他兄弟兩個,就標榜得有些肉麻,程頤說千百年來無真儒,隻有程灝可以上繼孟子,你看有兄弟們這樣自己恭維的嗎?程頤入宮講學,我怕他會把皇帝弄成個書呆子,故意和他開開玩笑那是有的。”我道:“蘇老先生曾說王安石不近人情,而先生對程伊川之規循步短,也說不近人情,先生一家,當然是以近人情為治國之道。請問在大宋當年,怎樣才算近人情?”東坡道:“我當年的主張,你可以看我的《策論》。若是在這幾百年後的眼光看起來,那我們這班文人都是有罪的。‘議論未了,金兵已渡河矣。’說到個近人情,當年的司馬光派和王安石派,不鬨意氣,把保甲保馬方田等法辦好了,庫有可用之財,國有已練之兵,也就不至於金人所說有兩千兵守河,他不得渡了。我奉告閣下一聲,轉語世人。除了酒色財貨之外,意氣也可以亡國。”我聽到這裡,覺得他已是不惜金針度人了。便作一個揖問道:“先生著作等身,最得意之作是什麼?”東坡笑道:“若問這得意二字,那就可以說篇篇得意,不得意我何必留了它?比較地說:是那詠檜十四個字:‘根據九泉無曲處,人間唯有蟄龍知。’我的對頭,把這話陷害我。神宗說:彼自詠檜耳,何與聯事?說了牢騷話,竟沒有罪過,這是我得意之處了。”正說到這裡,忽然竹林裡有人大聲喝道:“你們毀謗君父聖賢,還說得意,一齊抓去辦了。”隨了這一聲喝,青天白日,罩下一層不可張目的霧煙,我也就不得再起古人而問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