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名單、鄭伯遠的筆記本，每一件都登記、編號、拍照、封存。
做完這些，他站在證物保管室門口，摸了一下口袋裡的打火機。
他走到走廊儘頭的窗戶旁邊，往外看了一眼。市局大樓在濱海市中心，窗外是一片參差不齊的城市天際線。
高樓、工地塔吊、遠處的海……冬天的海是灰的，跟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界線。
手機震了。
是沈知的消息。
"嚴隊，吳小紅的檢查結果出來了。胎兒發育正常，母體營養不良但無器質性病變。醫生說調養一段時間就好。她今天情緒穩定了很多，吃了兩碗粥。"
嚴季遠看著這條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
他回了四個字："照顧好她。"
發完之後又加了一條："你也吃飯。"
沈知秒回了一個"好的！"後麵跟了一個敬禮的表情。
嚴季遠把手機收起來。
他往辦公室走的時候，在走廊裡碰到了江遠。江遠剛從法醫室出來，手上還戴著乳膠手套，正在往垃圾桶裡扔。
"賴老的正式屍檢報告出了。"江遠把手套扔進桶裡，手指搓了搓，是戴久了手套之後的習慣動作。"死因確認，急性氰化物中毒。胃內容物中檢出高濃度氰化鉀。死亡時間與現場判斷一致。"
"報告交給隋局了？"
"剛交。"
兩人並排走在走廊裡。市局大樓的走廊很長，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響著，發出那種特有的、略帶疲憊感的白光。
"今晚隋局請吃飯。"嚴季遠說。
"聽到了。給賴老。"
"嗯。"
走到辦公室門口，嚴季遠停了一步。他的手搭在門把手上，沒有推。
"江遠。"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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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會兒結束我想先去一趟鹿鳴苑。"
江遠看著他。
"想洗個澡。換身衣服。"嚴季遠的聲音放低了，是真的累了之後聲帶自動降檔。"然後出門之前抱一下警長。"
江遠的手伸過來，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
涼的。法醫的手永遠是涼的。
但那一下碰觸在嚴季遠的手背上停留了兩秒，比正常的觸碰長了一秒。多出來的那一秒裡，江遠的指尖微微用了一點力。不重，像是在按住一個隨時可能被風吹走的東西。
然後他收回手。
"走吧。"
嚴季遠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桌上堆著這幾天積壓的文件，出差期間其他案子的進展報告、內部通知、還有一張便簽，上麵是馬翔的字跡："隊長，紅燒肉的右後輪胎壓偏低，我幫你補了。——翔子"
嚴季遠把便簽揭下來，折了兩折，放進抽屜裡。
他在辦公椅上坐下來。椅子的靠背發出一聲熟悉的吱嘎，這把椅子他坐了四年，靠背的彈簧早就鬆了，每次靠上去都要叫喚一聲。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辦公室裡的聲音很碎，隔壁老陳在打電話，走廊裡有人在走動，窗外有車喇叭在按。這些聲音跟雲橋鎮的聲音完全不同。
雲橋鎮的聲音是風、鳥、木板的吱嘎、石板路上的腳步。這裡的聲音是機器、人群、城市運轉的嗡嗡低鳴。
但有一種聲音是一樣的。
安靜下來之後，腦子裡那些畫麵還是會冒出來。
搪瓷杯子。紙灰。稻草上的頭發。岩壁上刻了幾十遍的"救命"。
他睜開眼睛，拉開抽屜，從最裡麵拿出一個東西。
一張照片。
不是雲橋鎮的照片。是他自己的。他和江遠的。
照片是去年夏天拍的。鹿鳴苑樓下的小花園裡，嚴季遠蹲在地上擼黑背，江遠站在旁邊，手裡抱著警長。警長的黑毛在陽光下油光發亮，一雙金色的眼睛直視鏡頭，表情很拽。黑背的舌頭吐出來半截，口水滴在嚴季遠的褲腿上。
拍照的人是馬翔。當時馬翔說："你倆加一貓一狗，像全家福。"嚴季遠踹了他一腳。
他把照片看了幾秒，放回抽屜。
然後他拿起筆，翻開一個新的筆記本，雲橋鎮那個寫滿了的筆記本已經封存進了案卷。新筆記本是藍色封皮的，扉頁空白。
他在扉頁上寫了一行字：
"項事進跟續後——案鎮橋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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