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天子無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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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百下笞背的印子退了三天，戴罪又恢複了平日的節奏。
讀書、上朝、編《字書》、陪姬釗，日子過得平穩而充實。
周公回來後，朝堂上多了一個人坐鎮，戴罪肩上的擔子輕了不少。
這天，朝議時散宜生提到某位大夫戍邊多年、勞苦功高，建議加封一級以示褒獎。
戴罪正在看另一份文書，頭也沒抬地應了一句：“行行，那就封他吧。”
散宜生怔了一下，沒有繼續追問，但這句話被史官記下了：“王允封某大夫。”
這天午後戴罪在書房裡翻《字書》稿，周公走進來，手裡攥著一卷竹簡，進門後沒有坐下，隻是站在窗邊看著外麵冬日的庭院。
戴罪放下筆：“叔父有事？”
周公轉過身來，把手裡那卷竹簡遞給戴罪：“孺子，看看這個。”
戴罪接過來展開，裡麵是一段史官記錄的舊事。
成王年少時與幼弟叔虞在宮苑中玩耍，撿了一片桐葉削成圭狀，隨手遞給叔虞說：“以此封你。”
史官當時就在旁邊，記了這句話。後來周公見了史官記錄，便來問成王：“大王當真要封叔虞？”
成王說：“不過是玩笑罷了。”
周公正色道：“天子無戲言。大王所言，史官必錄，樂官必歌，天下之諸侯必傳。一言既出，不可收回。”
成王於是信守承諾，擇日冊封叔虞於唐地。
戴罪讀完之後把竹簡合上，抬頭看了周公一眼。
這是一段曆史記錄，他作為“穿越者”並不記得自己（原主）做過這件事，但顯然在姬誦的記憶深處確實存在一段模糊的畫麵：少年天子蹲在苑子裡，撿起一片桐葉，削了削，遞給身後跟著的一個更小的孩子。
“這是……叔虞的事？”戴罪試探著問。
“孺子不記得了？”
周公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微妙的意味，“孺子六歲時，與叔虞在禦苑中玩耍，撿了一片桐葉削成圭形，說要封他。史官錄了，孺子當時雖然年幼，但沒有推諉，擇日封了叔虞。”
戴罪坐在案幾後麵，低頭看著那卷竹簡，沒有說話。
他確實不記得了，或者說，“原主”的記憶，淹沒在層層的碎片裡，他現在翻不出來具體的畫麵，但他知道這件事是真的。
周公在窗邊踱了兩步，然後回過身來看著戴罪，目光比方才沉了一分：“孺子，今日翻看這卷舊錄，可有什麼想法？”
戴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史官錄‘天子無戲言’，是為了讓後人知道，天子說出的話，哪怕是兒時戲言，亦有分量。”
“不止是有分量。”周公走回案幾前跪坐下來，“天子的話，不是說話者本人的事。天子說一句話，史官記下來，樂官編入樂章，諸侯知道了以此為憑，萬民聽說了以此為信。若天子的話可以隨意收回，那天下人的‘信’就斷了。”
“臣今日把這段舊錄翻出來，不是為了翻舊賬說孺子六歲時做錯了什麼。孺子當時年幼，說出那句話並非故意，而後來也沒有推諉，冊封叔虞是守諾之舉。”
“臣是想讓孺子記住：天子無戲言。是一條鐵律。”
周公深褐色的目光落在戴罪臉上：“孺子方才在做什麼？編《字書》。每個字都有它的本義、引申義、固定用法。‘信’這個字，人言為信。人說的話，就是信諾。天子的話，更是天下人共同的信。”
他說完這段話，停了一下，然後從案幾側麵那隻木匣裡取出了竹戒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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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罪看見那個動作，脊背微微緊了一瞬。
周公把戒尺擱在案麵上，聲音恢複了那種不緊不慢的腔調：“六歲時戲言封弟，雖然最終守了諾，但起初那句‘不過是玩笑罷了’，卻是實實在在的輕慢。”
“天子不該說‘我開玩笑的’這種話。臣今日舊事重提，不是為了追究孺子兒時的過錯，那些已經補救了。但‘君無戲言’這個道理，臣覺得孺子還需要真真切切地記住。”
“而今日，孺子，可知道散宜生說的那位大夫叫什麼名字？他在哪處戍邊？功勞具體是什麼？”
戴罪啞口無言。
周公頓了頓：“臣今天不罰孺子的手心，也不罰後背。今日，臣請孺子手捧戒尺跪於殿中，麵壁思過，一個時辰。”
“思什麼？思‘天子之言的重量’。每說出口的話都應當想清楚。不確認的話不要輕易說。既然說出口就必須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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