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的桌上,整整齊齊,襟口的青紋朝著同一個方向。沈悅一件一件遞過去。石生先接,抖開,往身上套。衣裳合身,就是領口緊了些,他轉了兩圈,笑得露牙。青禾穿上,把胳膊伸直了看,又蹲下看看衣擺掃不掃地。小硯穿得快,穿完低頭看襟口那道紋,手指順著紋路走了一遍。小安最小,衣裳還是長了一截,袖口蓋住了手。沈悅蹲下來,幫她把袖子挽了兩道。
過完年就合身了。沈悅說,長得快。
韓沐相站在堂屋門口,看他們。
穿上這身,就是門裡的人了。他說。
院子裡靜了一下。石生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把圍裙重新係正。圍裙還是舊的,罩在新衣外麵。
吃飯。韓沐相說。
天沒亮石生就起了。他在夥房忙了一早晨,鍋裡的水燒開又燒開,米下了鍋,滿院子都是米香。那米香是這幾個月裡頭一回。青禾從黑樓裡出來,站在院子裡,抽了抽鼻子。
什麼味。
石生在夥房裡喊,過年了,吃頓稠的!
他撈了三條魚,刮鱗,去鰓,燉了一鍋魚湯。魚是溪裡的,養在盆裡那些,他留了兩條,說留著開春。野菜是秋天曬的,泡開了,切碎,拌進湯裡。他還把攢了許久的幾顆野果子拿出來,擺在碗邊,紅紅黃黃的,洗得發亮。
哪來的果子?青禾問。
秋天采的。他說,想著過年。
你還藏東西。
我、我自己的事,我自己還不知道?石生梗著脖子,過年不吃點好的,叫什麼年。
青禾沒再說話,蹲下來,把野果子一顆一顆又擦了一遍。
傍晚,年夜飯擺上桌。桌子搬到堂屋裡,屋裡生著火盆,暖烘烘的。碗筷擺開,魚湯盛上,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五副碗筷,石生、沈悅和三個孩子的。韓沐相坐在上首,麵前照舊沒有碗。
石生給他盛了一碗,端過去,放在他手邊。
門主。他說,過年。
韓沐相低頭看那碗。碗裡的粥冒著熱氣,魚湯浮著一層油花。
孩子們都看著他。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屋裡靜了一瞬。石生張著嘴,手裡的勺停在半空。青禾手裡的筷子也停了。小安捧著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
韓沐相把碗放下。
他說。
小安先動了,低頭喝湯,燙得吸了口氣,也不停。孩子們埋頭吃飯,吃得稀裡嘩啦。小硯喝湯喝得額頭冒汗,青禾把野果子往小安碗邊推,小安搖頭,推回去。石生一邊吃一邊看韓沐相的碗,看了好幾回。
沈悅坐在小安旁邊,把魚肚子上的肉挑出來,放進小安的碗裡。
吃慢點。她說。
小安說。就一個字,說得很輕。
沈悅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笑了笑,把自己碗裡的魚也撥了一半給她。
飯吃到一半,韓沐相起身,回了屋。再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三個木件。
過來。他說。
孩子們放下碗,湊過去。他先把頭一個遞給小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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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塊小陣盤。巴掌大,棗木刻的,盤麵上走著一道紋。小硯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忽然叫起來:
這是樁上的紋!
韓沐相說,看會了,就能刻。
小硯把陣盤貼在胸口,又拿下來看,看得眼睛發亮。
第二個遞給青禾。是一柄小藥杵,棗木的,一頭粗,一頭細,粗的那頭圓滾滾的。青禾接過去,握在手裡,比劃了一下:
給我搗藥的?
以後別用石頭砸了。
那馬齒莧。
用它。
青禾把藥杵轉了兩圈,收進袖子裡,又拿出來,顛了顛。
她說,好使。
最後一個是小安的。
韓沐相蹲下來,把手張開。
一隻木狗。刻得小,巴掌長短,四條腿,尾巴翹著,耳朵耷拉下來,一個坐在掌心的模樣。木頭是黃楊木,油亮亮的,在火盆的光裡泛著暖色。
小安盯著看,看了很久,伸手,用指尖碰了碰木狗的耳朵。
這是什麼?她問。
一條狗。韓沐相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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