珩把彙冊往桌上一放，“河東轉輸賬從去年就不乾淨。縣賬、府賬、倉賬不是一個數，我知道。賬上報十萬，實際沒有十萬，我也知道。”
林淵腦子裡那點僥幸一下沒了。
不是“知道有一點錯”。
趙珩知道十萬是假的。
顧文舟問得更直接：“實際多少？”
趙珩看了一眼林淵整理出來的那張紙：“你們查到六萬？”
“五萬九千八百九十六。”
“差不多。”
林淵聽到這三個字時，心裡很不舒服。
差不多。
他們查了幾個月，找倉吏、腳夫、船戶、糧商，一批糧一批糧往下追，最後才把數字壓到五萬九千八百九十六。
趙珩看一眼。
說差不多。
這說明他不是剛知道。
也不是猜。
他真的早就知道官倉根本沒有賬麵上的十萬石。
那為什麼不查？
為什麼不報？
為什麼任由假賬一直往上送？
更麻煩的是——
林淵忽然想起《大周紀》。
景元十三年。
青州刺史趙珩以謀逆罪伏誅。
同一年。
河東糧案發。
以前他隻覺得這兩件事可能有關。
現在第一次真正有東西把它們拴到了一起。
四萬石糧。
趙珩知道。
林淵看著麵前這個曾經因為一紙急令救過臨安縣很多人的刺史，心裡冒出了一個自己非常不願意冒出來的念頭。
趙珩會不會也在裡麵？
……
“趙刺史既然早知道，為什麼沒有上報？”
顧文舟問。
林淵立刻豎起耳朵。
趙珩卻沒有回答，反而看向林淵：“你查出多少是真被貪的？”
林淵道：“目前能坐實三千六百七十餘石，追回兩千一百餘石。後麵還有幾批在查，數字會增加。”
“所以四萬石都是被貪的？”
“現在不能這麼說。”
“你心裡呢？”
這個問題跟顧文舟以前問過的一模一樣。
林淵這次答得比那時候慢。
“前幾天覺得大部分都是。”
“現在？”
“現在不知道。”
“為什麼？”
林淵看了趙珩一眼：“因為您知道。”
趙珩大概沒想到是這個回答，停了停：“我知道，所以呢？”
“如果四萬石全是下麵人貪的，您知道賬是假的，卻幾年不查，那您也有問題。”
這話說完，林淵自己先覺得有點太直。
尤其說話對象是青州刺史。
他下意識看顧文舟。
顧文舟沒製止。
趙珩也沒生氣。
隻問：“還有呢？”
“如果您不是因為包庇他們才不查，那就說明四萬石裡麵還有別的東西。”
趙珩看了他一會兒。
“顧少卿。”
“嗯。”
“這人膽子一直這麼大？”
顧文舟道：“他怕死。”
林淵：“……”
不是。
這兩件事衝突嗎？
趙珩竟然笑了一下，很淺，很快就沒了。他低頭看林淵整理的幾份問話，又翻了翻永豐棧的內賬：“錢慶、孟德旺這批人，該抓。你們追回的糧，也是真的被他們弄走的。”
林淵立刻問：“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賬還沒給你看完。”
“您知道去哪？”
趙珩抬眼。
“知道一些。”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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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淵。”
顧文舟叫了他一聲。
不是很重。
林淵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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