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趙珩才補了一句：“做久了地方官，看見的東西多一些。哪年春水早，哪年井掉得快，哪年莊稼人開春前就開始問借種糧，單拿一樣都說明不了什麼。可幾樣湊到一起，就要多看一眼。”
“您以前見過？”
趙珩沉默了一下。
“見過。”
林淵抬頭。
趙珩卻沒有繼續講，隻重新低頭看縣報。
顯然不想說。
林淵也沒追。
……
回到刺史府以後，趙珩乾的第一件事不是停糧，而是要數據。
青州六個主要產糧縣，過去十年的冬雪記錄，春汛水位，井水報修、河渠清淤和常平倉出入，全調。
這下最先倒黴的是書吏。
糧案的賬還沒看完，又冒出十年的舊冊。刺史府內庫幾個老吏抱著一摞摞灰撲撲的簿子往外搬，邊搬邊問到底是查糧還是修河。林淵原本以為自己這幾天已經練出不怕賬的本事，直到看見十年兩個字，還是沉默了很久。
周三槐說得對。
當書吏最大的危險不是死人。
是別人突然想查十年舊賬。
趙珩讓他跟著整理，理由也很充分：“你算數快。”
林淵道：“我現在覺得記性好不是優點。”
趙珩頭也沒抬：“晚了。”
……
這批舊賬看了兩天。
林淵漸漸看出一些東西。
不是每年水淺都會旱，也不是每年雪少都會欠收。景元七年冬雪也很少，第二年春天卻連下幾場雨，最後莊稼長得不錯；景元十年水位也低，可到了三月河水起來，一樣沒出大事。
所以趙珩的判斷根本不能叫“預言”。
最多就是：
不對勁。
幾項都不太對勁。
真正讓趙珩越來越重視的，是第四個東西。
糧。
過去幾年裡，青州官倉在這個時候雖然也不斷往北轉輸，可留倉數比現在厚得多。景元十一年打仗最緊的時候糧送得多，但當年秋收好，倉裡補得快。景元十二年又經過疫病、轉輸、糧商和官吏貪墨，到景元十三年初，紙麵還是好看的，真正能摸到的糧卻已經薄了一層。
林淵把十年幾項數字排在一張紙上。
冬雪。
河水。
井位。
實倉。
他看了半天。
沒有哪一欄寫著：
明年會死四十七萬人。
可四欄放在一起，他自己都覺得心裡發虛。
尤其是最後那一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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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少。
……
顧文舟來看這張紙的時候，第一個問題和林淵預想的一模一樣。
“能證明會旱？”
林淵差點笑。
“不能。”
“那你笑什麼？”
“沒什麼。”
顧文舟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景元七年也差不多。”
“嗯，後來下雨了。”
“所以今年也可能下。”
“對。”
“趙刺史呢？”
“在寫文書。”
“寫什麼？”
林淵朝隔壁抬了抬下巴：“減少轉輸。”
顧文舟的眉頭一下皺起來。
……
趙珩寫的不是“青州將有大旱”。
因為他證明不了。
文書裡寫的是：
今冬寡雪。
河道水位較往年偏低。
數縣井水下降。
又因前歲轉輸及糧案虧空，實際倉儲不足。
請求本年度春前轉輸暫減。
不是不送。
是少送。
並且建議先補地方常平倉，再視春汛、墒情追加北運。
林淵第一次完整看完的時候，覺得這東西已經寫得很謹慎。沒有一句危言聳聽，也沒有拿大旱嚇人。要不是他知道未來，甚至會覺得趙珩有點過度小心。
顧文舟卻問：“減少多少？”
趙珩報了一個數。
比預計可能攤到青州的糧額少近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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