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他跟韓烈去城外看井，回來在家把租地的賬重新算了一遍，發現自己少算了種子錢。下午又去問了一趟糧價，回來以後乾脆把原先準備種一半粟的計劃改掉。
很普通。
普通得讓人安心。
《大周紀》被他塞進箱底以後，一次都沒碰。
說不查就不查。
趙珩的命他救不了。
河東那堆糧他也管不了。
更遠的北邊還要不要十二萬石，也不歸他一個已經辭職的書吏操心。
第四天晚上，林淵給窗縫塞完最後一團破布，正準備睡覺，手碰到箱底那個硬硬的書角。
他停了一下。
沒拿。
又把被子鋪好。
最後還是罵了一句，把箱子重新打開。
“最後一次。”
屋裡沒人聽見。
林淵把《大周紀》拿出來。
……
他第一眼就發現不對。
不是多了字。
是少了。
那條他看過不知道多少次、閉著眼睛都能想起來的記錄，沒了。
景元十五年，林淵反。
消失了。
原本應該有字的地方隻剩一片空白。
林淵以為自己翻錯頁，往前翻，又翻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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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沒有。
他把油燈往近處推，燈芯晃了一下，紙上依舊乾乾淨淨。
沒有“反”。
沒有“起兵”。
也沒有自己的名字。
林淵盯了幾息，突然笑出了聲。
不是鬆口氣。
是真的笑。
最開始很輕，後來壓都壓不住。他抓著書站起來，在屋裡轉了兩圈，差點撞到桌角，最後又坐下，把那一頁重新看了一遍。
還是沒有。
三年後造反。
沒了。
他做到了。
逃出臨安沒用，回來救人沒用，查糧查到最後差點把自己卷進謀逆案，結果真正辭掉縣衙、什麼都不管以後，那句話終於消失了。
林淵甚至想立刻去隔壁把母親叫醒。
走到門邊，手剛搭上門栓，又停住。
這事沒法解釋。
總不能半夜把人叫起來說：
娘，我以後不造反了。
他靠著門笑了一會兒，又回到桌邊。
“行。”
“這回真行。”
……
紙上的墨跡就是這時候出現的。
沒有聲音。
林淵低頭時，原本空著的地方已經浮出很淡的一行字。
他的笑還沒完全收回去。
墨色一點點變深。
先是年份。
景元十四年。
林淵臉上的笑停了。
然後是名字。
林淵以私通逆黨罪下獄。
最後四個字出現得最慢。
死於獄中。
屋裡那點剛剛起來的高興，連半盞茶都沒撐過去。
林淵坐回椅子上。
他沒有再翻前後頁確認。
已經沒有必要。
《大周紀》以前改過。
疫情從一千七百多人變成一百三十一。
未來會變。
現在又變了。
隻是這一次，他從三年後造反，變成了明年死。
還提前了一年。
……
私通逆黨。
林淵盯著這四個字。
桌邊放著一份他回來那天帶回家的公文副抄。
趙珩案相關經手人員，暫不得擅離青州。
他的名字排第十二。
林淵把那張紙抽出來，放到《大周紀》旁邊。
沒別的動作。
兩個名字已經夠了。
辭掉書吏。
不再查糧。
不再碰朝廷的事。
都是真的。
可前幾個月已經做過的東西，也是真的。
他的名字已經在發運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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