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大帳內,牛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動,將秦觀海伏案勾畫符籙的身影拉長,投在帳壁上,如同蟄伏的巨獸。朱砂的赤紅在黃紙上蜿蜒,每一筆落下,都似有微不可察的涼意散開。花木蘭靠在軟墊上,左肩的傷口在秘藥作用下,那股鑽心的蟻噬感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酸麻和沉重。她閉著眼,試圖調勻呼吸,可白日裡鐵壁合圍的慘烈景象,袍澤臨死前的怒吼,玄甲重騎碾壓而來的冰冷鐵蹄,如同鬼魅般在黑暗中反複閃現。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肩頭的傷,提醒著她那場近乎全軍覆沒的潰敗。
帳簾縫隙裡透入的夜風帶著深秋的寒意,吹不散她心頭的焦躁。靜養?她花木蘭何時需要像個瓷娃娃般被供起來?聯軍新敗,士氣低迷,王翦的玄甲軍虎視眈眈,每一刻的休憩都讓她如坐針氈。她猛地睜開眼,目光銳利地投向仍在專注繪符的秦觀海。
“秦先生,”她的聲音因傷痛和壓抑的急切而顯得有些沙啞,“這藥……何時能讓我再握得住刀?”
秦觀海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筆尖穩穩落下最後一勾,符紙上赤芒一閃而逝。他這才抬起頭,染血的左眼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幽深。“碧髓生肌膏可祛腐生肌,愈合筋骨,但非仙丹。將軍肩上創口深及骨,強行發力,恐有崩裂之虞,反損根基。”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至少三日,肩臂不可妄動。”
“三日?”花木蘭的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軟墊,“斥候回報,王翦已在關前平原整軍,隨時可能再攻!我豈能在此空耗三日?”她掙紮著想坐直身體,左肩卻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讓她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滲出冷汗,臉色又白了幾分。
秦觀海放下符筆,走到她身邊,目光落在她因疼痛而微微顫抖的肩頭。“將軍心係戰局,秦某明白。但此刻逞強,非勇,乃愚。”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個更小的玉盒,僅有掌心大小,通體溫潤,盒蓋雕刻著繁複的雲紋。“此乃天書閣秘庫所藏‘九轉回春散’,藥性更為溫和,能加速愈合,鎮痛安神。將軍若信我,可一試。”
他打開玉盒,一股清冽如雪後鬆針的異香瞬間彌漫開來,衝淡了帳內原有的藥草和血腥氣。盒內是淺淺一層近乎透明的淡青色膏體,晶瑩剔透,隱隱有光華流轉。
花木蘭看著那藥膏,又看向秦觀海染血的左眼和眼底不容錯辨的疲憊。他推演門神結界遭反噬,又強撐著主持情報會議,協調三方,此刻還要為她尋藥……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她微微側過身,將受傷的左肩暴露在他麵前,低聲道:“有勞先生。”
秦觀海指尖蘸取少許膏體,那膏體觸手冰涼,帶著奇異的生機。他的動作比之前塗抹碧髓生肌膏時更加輕柔謹慎,指尖落在翻卷的皮肉邊緣,緩緩推開。一股沁涼之意瞬間透過皮肉,直抵骨髓深處,將那惱人的酸麻脹痛和殘留的灼熱感迅速驅散,如同乾涸的河床注入清泉。花木蘭緊繃的身體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緊鎖的眉頭也悄然舒展,甚至發出一聲極輕的、近乎舒適的喟歎。
這細微的聲音在寂靜的帳內格外清晰。秦觀海塗抹藥膏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垂著眼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眸中神色,指尖卻依舊穩定地繼續著動作,隻是那冰涼的膏體似乎帶上了一絲屬於他指尖的微溫。
花木蘭也立刻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耳根悄然漫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熱意。她強自鎮定,目光落在秦觀海專注的側臉上。昏黃的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輪廓,染血的左眼緊閉著,長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另一隻完好的眼睛則低垂著,目光沉靜地落在她的傷口上,仿佛在對待一件需要精心修複的古器。他呼吸平穩,氣息拂過她肩頭的肌膚,帶著淡淡的墨香和藥草混合的氣息。帳內一時隻剩下燈芯燃燒的劈啪聲,以及兩人之間那若有若無、難以言喻的微妙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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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藥……”花木蘭清了清嗓子,試圖打破這令人心緒不寧的寂靜,“藥效奇佳,先生費心了。”
“能解將軍苦楚便好。”秦觀海的聲音依舊平穩,他已開始用新的白麻布為她包紮,動作利落而輕柔,指尖偶爾不經意地擦過她頸側或鎖骨附近的肌膚,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他係好最後一個結,才抬眼看向她,“九轉回春散藥性溫和,可助將軍安眠。今夜好生休息,莫再思慮過甚。”
花木蘭感受著左肩前所未有的輕鬆,那沉重的枷鎖仿佛被卸下大半。她試著微微活動了一下左臂,雖然依舊無力,但已無劇痛。“秦先生,”她直視著秦觀海的眼睛,那雙曾指揮千軍萬馬、銳利如鷹的眸子裡,此刻映著跳動的燈火,也映著他的身影,“明日……若軍情緊急,我可能出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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