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將晚未晚。
這種時候的光線最是磨人——太陽已經沉到了城牆輪廓線以下,但天際線還殘留著一線暗紅色的光暈,像是有人用炭筆在天幕邊緣抹了一道即將熄滅的餘燼。整座汴梁城被籠罩在一片奇特的半明半暗之中:城內的街道已經沉入了藍灰色的陰影裡,而城牆外側的光幕在殘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像是冬日清晨結在窗欞上的薄霜,看著還在,但其實一碰就碎。
趙匡胤站在城垛前,雙手按在冰冷的青磚上。
這個位置他能直接看到那道裂痕。
裂痕在正前方偏左的位置,約三丈遠。從他的角度望過去,那道頭發絲粗細的裂縫在光幕表麵上彎彎曲曲地延伸了大約三寸長,像是一道被凍住的閃電。裂縫中間那道金色的字在暮色中幾乎看不清了——不是變暗了,而是因為周圍的光線太弱,金色的線條和蒼白的光幕融在了一起,隻有當你把目光聚焦到那個位置時,才能隱約感覺到那裡有一團比周圍稍微一點的存在。
他的目光在那道裂痕上停留了很久。
不是看裂痕本身——而是看裂痕周圍的光幕。
光幕比他上午上城時又薄了一層。
他上午來的時候,光幕雖然已經薄如蟬翼,但好歹還能看出一層的質感——像是一層貼在城牆表麵的薄紗,有厚度,有紋理,有那種微微的、水波般的起伏。而現在——才過了幾個時辰——那層的質感幾乎消失了。光幕變成了一層純粹的光暈,薄到你看過去的時候,視線會直接穿過它,落到城牆外麵的秦軍營帳上。如果不是那股始終未停的嗡鳴聲還在提醒它的存在,你甚至會以為光幕已經散了。
趙匡胤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不是文人,不懂文氣大陣的運行原理。但他打了半輩子仗,看過無數次城牆被攻破前的樣子。他知道一道裂縫出現在一麵城牆意味著什麼——不管這麵是石頭砌的、木頭搭的還是文氣凝的。裂縫出現後,如果補得好,能多撐一陣;如果補得不好,或者補的材料本身不夠強——下一次衝擊來的時候,裂縫周圍會是最先碎的地方。
歐陽修補的那道字,他看不懂其中的力量。但他能看出來一件事:那道金色的線條比周圍的光幕——了一點點。不是物理上的凸起——而是一種視覺上的密度差。就像是一塊透明的玻璃上貼了一小塊半透明的膠布,膠布本身很薄,但它和玻璃之間永遠有一條邊界。那條邊界就是弱點。下一次壓力從外麵壓過來時,力量會沿著那條邊界集中——因為邊界兩側的不同,壓力會在交界處產生剪切效應。
這不是他憑空想出來的。是經驗。他打了一輩子仗,攻過無數座城,守過無數座城。他見過太多城牆在被攻城錘撞擊時,不是在正中被撞穿,而是在之前修補過的裂縫處先裂開——因為修補處的材料和原來的石料結合得不夠緊密,受力時會產生應力集中。
文氣光幕也是一樣的道理。
他看得出來——這道裂痕雖然被堵住了,但堵住它的東西不是光幕本身。它是一個外來物。外來物再強,也改變不了它和原結構之間存在一條縫隙的事實。
下一次衝擊來的時候——不管嬴政是明天來、後天來、還是今晚來——這道修補處會是最薄弱的環節。
而一旦這道修補處碎了——
光幕會沿著這道裂縫直接崩開。
不是慢慢消散。不是漏氣。是——崩開。像一塊冰麵被從中間劈了一斧頭,裂紋會瞬間向四麵八方蔓延,整塊冰麵會在幾息之內碎成無數片。
到那個時候,秦軍不需要等光幕完全散去。他們會直接看到城牆上的防禦屏障碎裂——然後嬴政會立刻下令總攻。秦軍的前鋒會在碎裂的瞬間開始衝鋒。等不到光幕完全消散,等不到建隆袍的反擊——秦軍會直接衝上城牆。
而那個時候,披上建隆袍已經來不及了。
趙匡胤的手指在城磚上微微收緊。
青磚的棱角硌著他的指腹,但他沒有鬆開。那種微微的疼痛讓他更清醒。
他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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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觀海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位置。不是刻意保持距離——而是因為趙匡胤站在城垛前,那裡空間有限,身後又站著幾名禁軍侍衛,秦觀海隻能站在稍後的位置。但他的目光一直跟著趙匡胤——從趙匡胤上城開始,他就注意到了皇帝的狀態不對。不是疲憊——趙匡胤的疲憊是常態——而是一種的狀態。像是一個將軍在戰前最後一次巡視陣地時,目光會不自覺地落在每一個可能出問題的位置上。
秦觀海。趙匡胤叫了他的名字。
聲音不大。暮色中的風從北麵吹來,把聲音吹散了一些,但秦觀海還是聽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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