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酒後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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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之後，崔硯崇沒有回書房，而是讓馮七去城東的劉家鋪子打了一壺酒，又讓後廚切了半斤醬牛肉、一碟子胡豆，用食盒裝了，提著往城東走去。
獨孤羊的泥俑店的燈還亮著。
崔硯崇走到鋪門前，抬手叩了三下。門裡靜了片刻，然後從店裡傳來了腳步聲。
門板被慢慢拉開，獨孤羊的臉出現在門縫裡，燭光在他深陷的眼窩裡投下兩團濃重的陰影。
他看清來人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
“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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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硯崇揚了揚手裡的食盒：“不請我進去坐坐？”
獨孤羊沉默了一息，然後把門板整個拉開，側身讓到了一旁。
崔硯崇邁步進去，目光迅速掃了一圈鋪麵——這店裡的布局與尋常泥俑店別無二致，左右兩排靠牆各立著一個木架，上頭擺滿了大大小小的泥人泥馬。
地上的青磚看起來平平無奇，但崔硯崇發現有好幾塊磚的接縫處磨損得比別的厲害很多，大約是經常被踩起又合上造成的痕跡。
“大人當心腳下。”獨孤羊在他身後說，“第三塊、第七塊、還有門邊靠左第二塊，是活的。”
崔硯崇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繞了過去，走到靠裡的一張矮桌前盤腿坐下。
他把食盒擱在桌上打開。醬牛肉和胡豆的香氣瞬間在狹小的鋪麵裡散了開來。
獨孤羊顯得有些拘謹，站在崔硯崇兩步之外沒有動。
“坐。”崔硯崇自己先斟了一碗酒推過去，“馮七說你從來不跟同僚吃酒，大約不是不願，是沒人請過你吧。”
這話說得有些過於直白，獨孤羊的眼皮動了一下，那副常年沒什麼表情的長臉上浮現出一絲極細微的尷尬。
他在崔硯崇對麵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手卻沒有去碰那碗酒。
“大人深夜前來，想必有事吩咐。”
“兩件事。”崔硯崇夾了一片牛肉放進嘴裡慢慢嚼了嚼，然後才開口說說，“第一件事，你這店裡頭機關太多了，萬一哪天你自己忘了，出了事情不劃算。第二，今夜我帶來了酒菜，你若吃過了就陪著喝一碗，若沒吃過便一同吃些，我說幾句話就走。”
獨孤羊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才端起那隻酒碗，送到唇邊抿了一口。
崔硯崇帶來的是尋常的黃酒，入口微酸，但落在獨孤羊空蕩蕩的胃裡，卻讓他感受到了一股暖意。
崔硯崇又給他夾了一筷子牛肉，擱在碟子裡推過去。
“你在縣衙做了十二年，經手的案子我還沒來得及細翻，但馮七說你從未出過差錯。”崔硯崇自己斟了第二碗酒，“獨孤家三代仵作，傳到你這兒，手藝是一脈相承的。你祖父、你母親、你，乾的都是替死人說話的營生。活人會說謊，但死人不會。”
獨孤羊沒有接話，隻是又喝了一口酒。
崔硯崇的目光落在角落裡一個散落的陶片上，上麵刻著幾行極細的字跡，筆畫遒勁，排布規整。他眯起眼仔細辨認了片刻，忽然問：“《考工記》的銘文？你把這書刻在泥俑碎片上？”
獨孤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淡淡道：“練手的。那批泥俑燒裂了，廢料舍不得扔，順手刻了幾段經文上去，也算沒白費那團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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