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長安紅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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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堂裡安靜了片刻。蘇無名端著那杯涼透的茶又喝了一口,眉頭忽然動了一下,像是舌尖上沾了什麼東西。他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杯底殘存的幾片茶葉上,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看了約莫兩息,然後猛地站起身來。
"跟我走。"他把茶盞往案上一擱,拉起崔硯崇的袖子便往外走。
"去哪兒?"
"回縣衙。"蘇無名頭也不回,步子又快又急,"我忽然想起一樣東西,需要你幫我看看。"
崔硯崇被他拽著穿過府衙的院子和甬道,一路上差役們紛紛側目。蘇無名那張平日裡不緊不慢的臉上此刻有一種少見的迫切,像是忽然在滿地的碎線頭裡找到了最關鍵的那一根。
兩人到了長安縣衙後堂,蘇無名讓差役把門帶上,轉身從靠牆的一隻黑漆木櫃裡抱出一隻扁平的紫檀木匣。他小心地打開匣蓋,裡麵是一套茶具和一小隻錫罐。
崔硯崇看著他輕手輕腳地把茶具一件一件取出來擺好,動作熟稔卻不急迫,像在做一件極鄭重的事。
"這是武大起遺物裡的東西。"蘇無名邊說邊點起了風爐,將一隻陶銚擱上去注了水,"我收拾他書房時發現的,鎖在一隻暗格裡。當時沒多想,隻當是他平日飲茶用的一套器皿。後來我拿了一小撮茶葉回去試了試——然後我就一直留著,沒舍得動。"
水在陶銚裡漸漸冒出細小的氣泡。蘇無名從錫罐裡取出一塊緊壓的茶餅,圓潤黝黑,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暗紅色光澤。他用茶刀撬了一小塊下來,放在白瓷茶碾裡,一手扶著碾槽,一手握著碾輪慢慢地碾。茶末在瓷麵上沙沙地響著,碾過幾圈之後又用茶羅篩了一遍,細密的粉末落在羅底的素紙上,顏色比尋常茶葉深了許多,暗紅發黑,像乾涸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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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到了二沸,蘇無名提起陶銚注入茶碗中,調了一小撮鹽,又將篩好的茶末投入碗中,用竹筅輕輕攪動。茶湯的顏色漸漸漫上來,紅潤透亮,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一股異香從碗中升起來,沉沉地、厚實地鋪滿了整間後堂——甜膩中裹著一種說不清的腥澀,像花開到了將敗未敗時的味道。
崔硯崇湊近了聞了一下,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這茶——"
"你聞出來了?"蘇無名把茶碗擱在案上,自己也俯身嗅了嗅,目光沉沉的,"第一次聞的時候我隻覺得香得奇怪,說不上哪裡不對。後來聞得多了,越發覺得那股底子不對。"
崔硯崇沒有說話。他端起茶碗湊到鼻尖又聞了一次,這一次閉著眼細細地分辨。那股甜膩的香氣底下,確實壓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類似鐵鏽的腥氣。
"這茶是什麼來曆?"崔硯崇放下茶碗。
蘇無名從袖中摸出一張紙攤開,上麵記了幾行小字:"我打聽過了。這茶叫'長安紅茶'。每月的十六、十七兩日才有新貨,一兩茶——一錠金,而且供不應求。"他抬眼看了看崔硯崇,"一個縣尉的俸祿,一年也買不起一兩。武大起死前一個月,書房裡藏了滿滿一錫罐。"
崔硯崇低頭看著那碗紅潤透亮的茶湯,忽然把腦子裡那些碎片的順序重新排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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