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歧路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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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的朝堂上，空氣沉得像壓了一層鉛。
蘇無名親筆撰寫的奏呈經雍州府上呈，被內侍捧到了禦前，厚厚一疊，墨跡猶新。上麵詳述了新娘失蹤案與長安紅茶案的始末——從七月頭一樁失蹤案起，到鬼市鐵籠中的廝殺，再到陰十郎的麵具被揭下、元來畏罪自刎、西市署後院那片西域幻草，一樁樁一件件，條理分明，人證物證俱在。
皇帝李旦坐在禦座上，將那份奏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殿中鴉雀無聲，文武百官垂手而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皇帝的手忽然猛地拍在了案麵上。
"啪"的一聲巨響，在空曠的大殿中來回震蕩，震得所有人的肩膀都不自覺地縮了一下。
"金吾衛！"皇帝的聲音拔得極高，麵色鐵青，目光如刀般掃過殿中左側那一排甲胄鮮明的將領，"天子腳下，長安城中，有人用活人製茶行凶數月之久，你們竟無一察覺！若非雍州府和長安縣查出了結果，你們打算何時才發現？！"
金吾衛大將軍陸仝出列，跪伏於地，口稱"臣有罪"。殿中的武將們齊刷刷跪了一片，甲胄相撞的金屬聲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皇帝的目光又轉向了另一側。太子垂手站在班列之首，一身明黃太子常服，麵色平靜如常，不喜不怒。長公主站在另一側，發髻上的鳳冠在殿內燭火下泛著溫潤的金光，手中執著一柄玉如意，姿態端正而從容。兩人從始至終沒有開口，也沒有交換過任何一個眼神，像是兩尊被安置在大殿東西兩側的玉雕。
"查。"皇帝的聲音沉下來，從暴怒變成了冰冷的命令，"涉事之人，一個不留。雍州府和長安縣的功勞，該賞的要賞。"
散朝之後，旨意很快便下來了。
蘇無名擢升為南州司馬。從長安縣尉到南州司馬，品級升了不止一階，可以說是"破格提拔"。但這消息傳開之後，稍微明白些的人都在心裡歎了口氣——南州在嶺南，離長安千裡之遙，煙瘴之地。升是升了，卻是被遠遠地支開了。
而盧淩風那邊，旨意更加嚴厲。金吾衛中郎將盧淩風，監管不力、縱容下屬私自行事，著革去中郎將之職，廷杖三十，逐出長安，永不敘用。
第二日清晨，崔硯崇早早出了門。
他沒有去雍州府衙，而是徑直往長安城外走去。朱雀大街上晨光初透，露水還掛在道旁的槐葉上，被初升的日頭一照，亮晶晶的像綴了滿樹的碎珠。
他出了明德門，在官道旁的一棵老柳樹靜靜等著。
沒過多久，一匹瘦馬馱著一個人從城門裡緩緩而出。那人伏在馬背上，臉色蒼白，後背的衣料上洇著淡淡的血痕，不是盧淩風還會是誰？
崔硯崇從柳樹下走出來，盧淩風勒住了馬，低頭看他，目光有些複雜。
崔硯崇拱了拱手："盧兄，我來送你。"
盧淩風沉默了一會兒，翻身下了馬。落地的時候扯到了後背的傷，嘴角微微一抽，"崔送，你來了也好。我正好有話想問你。"
他抬眼看向崔硯崇，"那份奏呈，是蘇無名寫的。上麵把我和金吾衛連帶寫了個遍。他得到了升遷，我被打了板子逐出長安——"他的聲音沉了下去，"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會有這個下場？"
崔硯崇看著他。
"這份奏呈，蘇無名寫了三個時辰。他寫完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我去縣衙找他，看見他坐在後堂裡，麵前那碗茶涼得透了底，一口沒喝。"
盧淩風沒有說話，但握在樹乾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他是狄公的弟子。"崔硯崇說，"一個案子該怎麼寫才能讓聖上看到該看到的、看不到不該看到的，他比我們任何人都清楚。那份奏呈裡寫的全是事實，沒有一句捏造——但筆鋒的輕重，字句的取舍，句子的先後，每一個字都是斟酌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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