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藥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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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三刻，悅來居二樓最靠裡的那扇窗無聲地推開了半掌寬的縫隙。
崔硯崇換了一身靛青色的夜行衣，腰間係緊，行囊中隻揣了一卷油布和一把短匕。
他側耳聽了片刻窗外的動靜——隔壁住客的鼾聲均勻悠長，樓下大堂早已熄了燈，隻有簷下那兩盞昏黃的燈籠還在夜風裡輕輕搖晃。
他將窗板完全推開，翻身上了窗沿，腳下輕輕一蹬，便攀住了屋簷的橫椽。三層木樓的飛簷在月光下投出深重的陰影，他沿著屋脊貓腰潛行至後院方向的馬廄頂棚，借著一棵斜生的老槐樹滑落在地，整個動作一氣嗬成，落地時隻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
南鄭城的夜比長安要安靜得多。街巷中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遠處的鼓樓傳來三更的梆子聲，沉悶而遙遠。
崔硯崇貼著牆根的暗處快步穿行，繞過兩條橫街，在城南的民居與商鋪之間七拐八繞，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便出了城門——他白日裡已經留意過，南門西側有一段城牆年久失修，牆磚鬆動，攀爬並不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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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城之後，他腳下不停，沿著官道疾行。三十裡路在白日裡要走一個多時辰，但夜間無人，他一口氣跑了大半程，隻在柏樹林外的溪溝邊歇了不到半刻，便又重新上路。月光被雲層遮去了大半，四野一片昏暝，隻有溪水在石間流淌的嘩嘩聲為他指引方向。
約莫三更時分，清平莊的圍牆已經出現在視野中。
夜色裡的莊子比白日更顯得陰森，黑黢黢的屋脊像一頭伏臥的巨獸，隻有正門上方懸著一盞氣死風燈，在風中孤零零地晃蕩，將門楣上"清平莊"三個大字照得明滅不定。
崔硯崇沒有走正門，也沒有靠近白日那個狗洞——那處暴露之後，孫家必然加強了防備。他沿著莊子外圍的柏樹林繞了大半圈，在東麵與北麵交界處找到了一棵枝乾橫伸的老槐樹，樹乾粗壯，其中一根分枝探過牆頭，離圍牆頂端隻有不到三尺的距離。
他攀上老槐，沿著分枝緩緩探身向前，腳下踩住牆頭的一角磚縫，縱身一躍，無聲地落入了莊內的陰影中。
後院比他預想的要安靜許多。白日裡的三隻銅爐此刻已經熄了火，隻餘下幾點暗紅的炭星在灰燼中明滅，空氣中那股焦糊與腥膻混合的氣味比白天淡了不少，卻被夜風吹散得到處都是。北麵那排大屋門窗緊閉，裡麵漆黑一片，聽不見任何聲響。
崔硯崇蹲在月洞門邊的冬青叢後，觀察了一盞茶的工夫。院子裡空無一人，隻有牆角一隻更漏在滴答作響，偶爾從莊子深處傳來一聲巡夜人的乾咳，很快又歸於沉寂。
他確認安全後，便沿著牆根的陰影摸到了那三隻銅爐旁。爐下的炭灰還微微溫熱，其中兩隻爐上的黑陶藥罐已經被收走清洗，但第三隻爐子旁的地麵上還殘留著幾片乾涸的藥渣，像是白日裡傾倒時濺出來的，夜深無人打掃，就那般黏在青磚上，已經結成硬殼。
崔硯崇從懷中取出油布，小心翼翼地用短匕的刃尖刮下幾片乾結的藥渣，裹進油布中，又連帶著刮了些附近的灰土——他記得張敬之說那三名密探的骨骸中檢出了多種劇毒，若能驗明藥渣中的成分，或許就能與骨骸中的毒性對應上。
他將油布塞回懷中，正欲起身，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崔硯崇的脊背瞬間繃緊。他沒有回頭，而是借著彎腰的動作順勢將短匕握在手中，側耳細聽那腳步聲的來向——至少兩人，正從月洞門的方向朝後院走來。
"……莊主說那姓劉的短命鬼還有個兄長，怕是不死心，今夜讓咱們多巡兩趟。"一個粗啞的嗓子壓著聲嘟囔。
"他那兄長算個屁，手無縛雞之力的泥腿子一個，還能翻了天？倒是白日裡那個跟他一起鑽狗洞的，身手利索得很，不像是尋常人。"另一個聲音接話，帶著幾分忌憚。
"管他是誰，碰上了就往死裡打，莊主說了，不用留活口，隻要別讓他跑了。"
說話聲越來越近，火光也隨之逼近——兩人手中各提著一盞燈籠，昏黃的光暈正一寸一寸掃過院子，朝銅爐這邊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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