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脫離塵柱，在板房區裡橫衝直撞，把鐵皮頂棚整張掀起來，卷到半空，撕成碎片又撒下來。
更遠一點的地麵上，有什麼東西在破土而出。源石晶簇順著塵柱的邊緣瘋長，一簇趕著一簇，灰白色的棱錐拔地而起，快得能看見它在竄個，所過之處地表隆起、開裂、扭曲變形。
腳下的碼頭開始抖。
起初是積水的漣漪，一圈壓著一圈，怎麼也停不下來。緊接著是棧橋上的鐵皮棚頂，被什麼震得嗡嗡作響，玻璃一扇接一扇地裂開，發出細密的哢嚓聲。有人擱在地上的貨箱倒了，骨碌碌滾出去老遠。整座移動城市的地塊都在呻吟，那種金屬和岩層互相咬合、不堪重負的鈍響，從很深很深的地底傳上來，順著人的腿骨往上爬。
西邊的天，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亮的那一瞬，肴看見外環方向騰起了幾柱火光，又很快被更濃的煙塵摁滅。爆炸聲就是這時候追上來的，一聲，又一聲，每一聲都像砸在人心口上，砸得人喘不上氣。
他甚至知道，那片塵降底下的感染者，此刻正經曆著什麼。活性源石微粒在空氣裡放電，會催化他們體內的結晶，讓病情在極短的時間裡惡發。那些他天天給盛粥的、身上帶著結晶的人，這會兒每一寸皮膚底下，都像有針在往外紮。
直到這時候，城裡的警報才響。
低沉的、連續的嗡鳴從各個角落同時升起來，震得人腳底發麻。比塵降晚了整整好幾分鐘。人群先是一愣，隨即炸開了鍋。有人往內城跑，有人往碼頭擠，有人摔倒了被後麵的人踩過去，孩子的哭聲混在大人的叫喊裡，亂成一鍋。那個獨臂老頭的煙掉在地上，被人踩滅，他愣在原地，被人流擠得東倒西歪。水手扯著嗓子喊 "船不開了！船不開了！"，跳板被擠得晃來晃去。
肴站在跳板上，沒動。
他比這碼頭上的任何人都早幾分鐘看懂這場天災。也正因為早，他被釘在這道跳板上，眼睜睜看著西邊的天一口一口把外環吞下去，什麼都做不了。
他的手攥緊了行囊的背帶，指節發白。喉嚨發緊，心跳聲在耳朵裡咚咚的，蓋過了警報，蓋過了人群的叫喊。
前頭是船。
跳板那頭，水手在解纜繩，引擎突突地響，隻要再邁兩步，他就能離開這座城，繼續他過了一千年的日子。沒人會怪他，天災麵前人人都在逃，他一個廚子，憑什麼不逃。魏彥吾撤了屋頂上的人，年塞給他銅葉讓他好好活著，老鯉星熊九，誰不是變著法兒地想讓他平平安安走掉。
後頭是外環。
是塵柱，是石雨，是正在坍塌的板房，是他施了兩年粥的地方。那個總多要一勺粥的老頭，那個抱著孩子排隊的母親，還有個總盯著鍋看、卻從來不敢要第二碗的小男孩。送他草鞋的那個老頭，也住在外環。
他的腳像生了根，釘在跳板上，一半朝著生路，一半朝著死地。
他比誰都清楚，回去意味著什麼。
權能一用，他壓了一千年的氣息就再也藏不住。司歲台那枚羅盤會在同一瞬鎖死龍門，魏彥吾擋得過第一封公函，擋不住證據確鑿的第二次。這條老街，這口灶，這些剛認下的人，全都會被他拖下水。鬨到最後，他這條躲了一千年的命，說不定就交代在這兒。
他知道怕。他太知道了。正因為知道得清清楚楚，這隻懸在半空的腳，才重得像灌了鉛。
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幾天，外環排隊的人從巷口排到街角，有個老人凍得站不住，他把後廚的凳子搬出去給老人坐。老人說，廚子，你是好人。他說，什麼好人不好人的，我就是個做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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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個廚子。有人餓著，他就想做飯。有人痛著，他就想熬粥。
這是他刻在骨頭裡的東西。是餘化形時蹭走的那三成生機，是五姐教他刻字時說的 "記下了，人就丟不了"，是他一千年裡走了那麼多地方、丟了那麼多東西，唯一沒丟掉的東西。
年走的時候說，給我好好活著。
可好好活著，是坐上這條船，聽著身後那些人喊，看著他們死嗎。
躲司歲台，他躲了一千年，躲得理直氣壯，那是要他的命。可今天他要是上了這條船，他要躲開的，就成了那些端過他粥、信過他、把一雙編了半冬的草鞋塞到他手裡的人。
司歲台他能躲一輩子。這些人，他躲不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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