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回頭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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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第一場雨下了半夜，天亮時停了，青石板上一層水光，映著灰天。
肴天沒亮就起了。
他沒點燈，摸黑把灶台擦了一遍，鍋扣好，案板立起來靠在牆上。麵缸見底，米缸空了，調料瓶按高矮排齊，跟他兩年來每天關店時一模一樣。他走到前廳，抬手摸了摸門匾，"四時煙火" 四個字，指尖劃過筆鋒，還帶著夜裡的涼。
櫃台後頭那張凳子，老鯉天天坐，凳麵磨得發亮。牆角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是星熊的盾靠出來的。櫃台上有個圓印子，是九的保溫杯天天擱那兒，擱出來的。
他看了一圈，沒什麼可拿的，最後聽了一耳朵。店裡很靜，沒有客人的說話聲，沒有鍋鏟碰鍋沿的聲響，連窗外的鳥叫都沒有。兩年了，這地方第一次這麼靜。
行囊靠在櫃台腳邊。他彎腰拎起來，不重。換洗衣裳，錢袋，兩雙草鞋，半塊木牌。兩雙草鞋裡有一雙是外環一個老頭送的，去年冬天，老頭喝了他一冬的粥，腿上的源石結晶痛得輕了，編了雙草鞋塞給他，說 "廚子，你這腳走得多，穿這個軟和"。他一直收著，沒舍得穿。
年塞給他的那枚銅葉，他從抽屜裡取出來，揣進貼身衣兜，貼著心口。
鑰匙他沒留。老鯉那兒有一把，狗蛋那兒老鯉會給。他鎖了門，掛鎖哢噠一聲，在空巷子裡傳出去老遠。
巷子裡沒人。陳嬸的菜攤還沒支，老周頭的麵館門板關著，老鯉的偵探社窗戶黑著。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濕石板上，腳步聲很輕。
走到巷口，他下意識抬眼看了一下對麵屋頂。
空的。
蹲了兩年的那些人，今天不在了。瓦上隻有一層隔夜的雨，被晨風一吹，順著瓦當往下滑，滴在青石板上，嗒的一聲。
肴收回目光。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魏彥吾撤了人，放他走。龍門的門，真給他開著。
他往碼頭走。
碼頭在下層，要走兩段台階。越往下走，空氣越潮，機油味混著魚腥味往鼻子裡鑽，引擎的低頻震動從腳底傳上來。天漸漸亮了，太陽從雲縫裡探出半個頭，光淡淡的，照在泊位的水麵上。路上有了挑擔的貨郎、趕早班的工人，沒人注意他。他混在人流裡，跟每一個要離開龍門的普通人沒兩樣。
這樣的離開，他這一千年裡經曆過太多回。收拾東西，天不亮動身，混進早市的人堆，買一張不記名的船票，等一座城在身後慢慢變小。流程熟得像洗手，先濕手，再打皂，衝乾淨，擦乾。他以為這一回也一樣。
到碼頭時，貨船靠在泊位上，跳板搭著，水手在搬貨。他買了一張去下一個停靠點的票，最便宜的那種，售票員接了錢，看都沒看他。
跳板前站了幾個人。有扛著包袱的一家老小，有提著皮箱的生意人，還有個獨臂的老頭，蹲在跳板邊抽煙，抽一口咳半天。
輪到他了。他走到跳板前，一隻腳邁了上去。
跳板晃了晃，木板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前麵就是船，過了這道跳板，龍門就在身後了。
他站著沒動。
先是風停了。
剛才還吹得船帆獵獵響，一下子就沒了，像被誰一把掐斷脖子。碼頭瞬間靜下來，隻剩水手搬貨的悶響。有人抬頭罵了句 "這鬼天氣"，沒人當回事。
肴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活了一千年，天災他見過不下百回。風驟停，隻是頭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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