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百味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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勺在鍋底刮了第十七下，刮不動了。
鐵勺貼著糊痂蹭過去，蹭出一聲乾澀的響。肴想把勺子擱回灶沿，勺柄在掌心裡打了個滑，他換了隻手去接，兩隻手合攏，才把它擱穩。
手在抖，從指尖一直抖到腕子，壓不下去。頭巾底下那對角一跳一跳地燙，耳後的細縫裡，歲氣一絲一絲往外滲，他抬手按了按，按不住。
牆根那灘濕印已經乾了，暗一圈，是草鞋老人方才躺過的地方。人已經抬走了，布單蓋上去的時候，沒占多大地方。
前天這個時辰，老人還能自己捧著碗，吹一吹，喝一口熱粥。
昨天這個時辰，灶上的火還沒斷過。
到今天，第十七碗刮完，鍋見了底，人也沒了。
警戒線外的人卻沒散。
肴抬起眼。黃白帶子外頭，有人靠牆坐著，有人直挺挺站著，有人抱著膝蓋縮成一團，都不吭聲，就那麼看著這口鍋，看著他。
肴閉了下眼。
按他活了一千年的規矩，這時候該收拾東西，該走了。息味法裂了縫，再待下去，北方那些人遲早聞著味找過來。狗蛋、老街、這間鋪子，全得跟著他完。
該走了。
行囊在後廚灶台底下的暗格裡，換洗衣裳、錢袋、燒刀子、兩雙草鞋、半塊木牌，都在。紮好了口，拎起來就能走。他踩過的撤退路線有三條，從老街後巷繞到碼頭，趁夜上船，天亮就出龍門。這套路數他走過太多回，熟得很。
可他抬眼，看見警戒線外那個六歲的孩子。孩子後頸的結晶爬到了耳根，在母親懷裡哭得直抽，哭到後來沒了力氣，隻剩小肩膀一聳一聳。
還有那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左胳膊結晶爬滿了，用右邊那條好胳膊死死護著懷裡更小的孩子。小的那個不哭了，睜著眼睛看鍋，看肴。
這麼多雙眼睛。
肴的喉結滾了一下。
他把攥著的右手鬆開，又攥緊。
"狗蛋。"
狗蛋正在摞碗，聽見叫他，回過頭。
"去前頭，幫星熊維持秩序。" 肴說，"孩子老人先排，別讓擠著。"
"那你呢？"
"我熬粥。"
"米就剩半袋……"
"夠。" 肴說，"去。"
狗蛋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問，抱著一摞碗往前頭跑了。
粥棚裡隻剩肴一個人。
他走到米袋前，蹲下去，把袋口解開。半袋米，撐死再熬兩鍋。他把米全倒進鍋裡，一粒沒剩。又把旁邊幾袋雜糧的底也刮了，混進去。
然後他拎起水桶，往鍋裡注水。水漫過米，漫到鍋沿。
他站在灶台前，沒急著燒火。
懷裡有個東西硌了他一下。是年給的那枚銅葉，他一直揣在貼胸的兜裡。銅葉微微發燙，像有知覺似的。
肴摸了摸它。
九姐說這是鑄壞的殘次品。
他不信。
但這會兒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肴把頭巾往緊裡扯了扯。扯到最緊，角還是燙。他張了張嘴，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
然後他把手按在鍋沿上。
暖金歲紋從指尖爬出來。
轟地一下，從手腕爬到整條胳膊，爬過肩，爬過後頸，頭巾底下的角燙得像要燒穿布。那股憋了一千年的暖意從骨頭縫裡往外衝，撞得他眼前發黑，撞得他整條胳膊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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