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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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屋的門虛掩著，留了一道指寬的縫，外間油燈的光從縫裡漏進來，在地上拖出淺淺一線。
肴和衣躺在床上，沒解外衫，隻鬆了腰帶。兩塊木牌貼著胸口，一塊邊緣磨得圓潤，一塊斷口新，隔著衣料硌在肋骨上，跟著呼吸一起一伏。他本來沒打算真睡。千年裡他在多少陌生地方合過眼，門後抵著凳子，手邊放著趁手的家夥，半個時辰醒一次，聽見自己的心跳才肯再閉眼。這地方他也照做了，那凳子是他進屋時就看過的，靠在門後，風一吹會輕輕響。
外間傳來年翻身的動靜，竹榻咯吱一聲，緊接著是個沒憋住的酒嗝。年自己大概也嫌丟人，含含糊糊哼了半句不成調的曲子，哼到一半又睡沉了。令在外間桌邊坐著，酒具收得很慢，瓷碰瓷，一聲一聲，間隔很長，瞧著就是個不急的人。
灶是他封的。睡前他又去看了一眼，炭埋進灰裡，留了個針尖大的孔，明早一引就著。門板閂好，窗扣掛上。這些事做完他才躺下，像每一個尋常夜晚那樣，把退路在心裡過一遍。
過完一遍，他沒像往常那樣醒著。
身上那根繃了太久的弦，鬆下來的時候沒有聲響。他聽見燈花爆了一下，外間令擱下酒盞，那一線光晃了晃，重新穩了。炭火的暖從腳底慢慢上來，混著一點酒氣、一點年身上的顏料味，還有舊木頭的氣味。他眼皮沉下去，本想再撐一會兒，把五姐那半句話接著想完。可想不動了，念頭到一半就散開，像水滲進乾土。
味道先變的。
炭火的暖裡混進了別的氣味，很多飯菜摞在一起的那種香，蒸的煮的熗鍋的，一層壓一層，熱熱鬨鬨頂到鼻子跟前。肴睜開眼，發現自己站在一處陌生地方。
他先看腳下。地是實的，青石板，縫裡長著青苔，被人踩得發亮。前頭一張大桌，木色發深，擦得乾淨，桌上已經擺開碗筷。他是廚子，睜眼先去數碗。
十二隻碗，圍成一圈，每隻碗前都坐了人。
那些人他有的認得，有的看不真。認得的兩個，一個是令，側著身，指間還捏著半盞酒，衣裳的輪廓在燈下很清楚；另一個是年，早湊到桌邊，探身去夠一碟離她遠的菜，被旁邊誰用筷子輕輕敲了下手背，年縮回手，嘿嘿地笑。剩下的人麵目都籠在一層薄霧似的光裡，看得清肩背，看得清手勢，或穩或快，有位寬袍的挽著袖子，獨獨看不清臉。肴想叫人，張了張嘴，有的稱呼到了舌尖，有的怎麼也想不起來，像隔著很厚的水。
沒人怪他站著。離他最近的一個身影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半張凳子的位置，又拿筷子朝那空位點了點，讓他坐。
肴走過去坐下。板凳是溫的，像剛有人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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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有人布菜。那幾個看不真臉的，手都看得清，有的穩，有的快，有隻手給他碗裡夾了一筷子，也不說話。年湊過來挨著他，說這個辣，那個你得多吃，說著自己先夾走一大箸。令坐在對麵，沒怎麼動筷，隻抬眼看他，酒盞在指間轉著。
他低頭看自己的碗。白米飯堆得冒尖，是有人給他添過的，他不記得是誰。
肴一隻一隻數過去。數到令是三，年是九，中間那些位置他對著身影數，數到十二，正好一圈，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十二個位置，十二個人，十二隻碗。
他手裡這隻，是第十三隻。
他把碗端起來。碗沿還熱著，米飯的熱氣糊到下巴。他再去看那一圈，十二隻碗都在各自的位置上，誰麵前也沒空。他手裡這隻不在那十二隻裡頭，是多出來的，偏偏又實實在在，熱的，沉的，裝著飯。
桌上的聲響慢慢停了。
年夾菜的手停在半空。令把那半盞酒擱下，抬眼，目光從那一圈碗上掃過去，最後落在肴手裡這隻。她開口，聲音不高，帶著點酒後的啞，又像隻是隨口一問。
“這隻碗，是誰添的？”
沒人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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