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離開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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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會兒，轉回頭。
火的另一邊，雪野朝著黑夜鋪開去。被雪蓋住的路不止一條，往南，往北，往看不見的遠處，誰也沒說該走哪條。
“三姐，”肴開口，嗓子叫熱氣熏得有點啞，“接下來……”
令沒讓他問完。她把酒壺掛回車轅，往氅衣裡縮了縮，闔上眼，聲音懶懶的，叫火烤得發暖。
“天亮再說。”她說，“路又沒長腿，趁夜跑不了。睡。”
火堆劈啪響了一聲。肴捧著碗，沒再問。雪還在下，棚頂和車轅積了薄薄一層，那幾條通向遠處的路，也叫雪蓋得軟軟的。他靠著行囊坐了很久，直到碗裡的湯見了底。
碗底還剩一點熱，他雙手攏著，沒急著放下。
擱在以往，雪夜宿在野外，他是睡不實的。火不能生大，煙會招人；車要停在背風、又能一眼望見來路的地方；睡也隻睡半覺，耳朵留一半給身後的動靜，一有不對，摸起東西就能走。多少個這樣的雪夜，他一個人熬到天亮，數都數不清。
今夜火生得很旺。
他手底下還照著老規矩來，碗摞得又快又齊。摞完了，眼睛往那堆火上瞟了一下。換作從前，這時候他該撥小一半，拿灰把明火壓了，叫煙散乾淨。他手都伸出去了，在半空停了停，又收回來，火由它燒著。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埋在雪裡，白茫一片，沒有腳印追上來，也沒有羅盤的針、馬蹄的聲。年睡前還扒著車沿數了半天上回在集市換的糖，數來數去少了一塊，咬定是令偷吃的。令沒睜眼，說她夢裡吃的，要找找夢要去。年嘟囔了兩句，鑽進車棚，裹上毯子，露在外頭的半截頭發叫雪粒子打濕了也不管，沒多久就沒了聲，睡得沒心沒肺。令靠著車轅，酒壺擱在手邊，呼吸放得又長又緩。
肴把最後一口熱湯喝了，空碗摞到行囊邊，拉了拉身上的毯子。
他本想再聽一會兒。聽著聽著，耳邊隻剩火烤枯枝的輕響，和雪落下來那種幾乎聽不見的聲。再後來，連這些也遠了。
他是被凍醒的，天還沒全亮。
火壓成了一堆紅炭，上頭覆了層薄白。他添兩根柴，炭氣一吹，火苗又起來，把昨夜剩的半鍋湯坐上。做完這些他才抬頭，愣了一下。
雪停了。
雲裂開一道口子，光從那道縫裡漏下來，鋪在雪上，白得晃眼。夜裡看不真切的那幾條路，這會兒一條條顯出來，帶車轍印的，踩出來的，順著河道繞遠的，在雪野上分了岔，各走各的方向，誰也不催誰。
年是叫冷醒的。她從毯子底下探出個腦袋，頭發亂得像鳥窩，先縮著脖子打了個哆嗦，再嗅見鍋裡的熱湯，整個人才一點點活過來，湊到火邊伸手烤。
“冷死了冷死了。”她跺腳，“龍門今年這雪，下得也太實在。”
她烤了兩下手，又去掀車轅那邊的簾子：“三姐三姐，醒醒，雪停了。”簾子裡沒動靜。年也不怕，自顧自往下說，“我昨兒瞧見包袱裡還有塊臘味，切了煮粥唄。”
裡頭隔了半晌，才傳出令懶懶散散的一聲：“你手乾淨麼，就切。”
年嘿嘿一笑，蹲下去抓了把雪搓手，搓得直吸氣。
“起來收拾，”肴說，“吃了上路。”
“上路，上哪條路？”年隨口一問，已經回身去卷毯子了。卷到一半她又來勁，從車棚裡拖出個布口袋，嘩嘩往裡塞乾糧，塞得鼓鼓囊囊，“要我說，咱挑個大地方走。城要大，街要寬，吃的得多。最好一條街從頭吃到尾還不帶重樣的，你說有沒有這種地方？”
肴沒接話。
他走到那幾條路分岔的地方，站住了。
腳下是踩實的雪，再往前，路一條條攤開去，朝南的，朝北的，有一條進山，有一條順著看不見的河繞遠。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做了件自己都沒留意的事：他偏過頭，去聽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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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很靜。
沒有馬蹄，沒有喝問，沒有那種叫人後頸發緊、逼著人不敢停腳的動靜。隻有車轅上掛著的空碗讓風一吹，輕輕碰了一下，叮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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