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廠裡的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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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夏天，周秀蘭發現廠裡的氣氛開始變了。
先是訂單少了，以前流水線上每天都有乾不完的活，塑料件一筐一筐地堆在過道裡，加班是常態。但入夏之後，原料供應斷斷續續的，有時整個下午機器都不轉，工人們坐在長條凳上等，等得無聊了就開始聊天、打毛衣、嗑瓜子。車間主任老張從過道那頭走過來，看見幾個人圍著嗑瓜子，皺了皺眉想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又咽回去了，轉身走了。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他嗓門大，誰乾活偷懶他能罵半條街。
然後是停工時間越來越長，六月中旬的一天，廠裡通知下午三點就下班了，因為原料沒到，女工們站在廠門口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推著自行車往家走，有人蹲在廠門口的花壇邊上等消息。"下周一再來看排班表。"門衛大爺喊了一聲，關上鐵門的時候聲音拖得長長的，像一句沒說完的話。
晚上小禾放學回來，看見母親蹲在灶台前剝花生，夏天的天還亮著，陽光從廚房窗戶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把剝花生的動作照得清清楚楚。
"媽，你今天怎麼這麼早？"
"廠裡沒原料，讓提前下班了。"
小禾放下書包，也蹲下來幫忙剝，她沒有追問，但心裡記下了這件事。上輩子她不太記得這個時間節點，那時候她還小，母親也不怎麼跟她說廠裡的事，她隻知道後來母親下崗了，但具體是哪一年、什麼方式下的崗、拿了多少錢，她一概不清楚，現在重新來過一遍，她開始留意那些細微的變化。
第二天是周六，周秀蘭照常出攤。上午忙完收攤的時候，劉姐騎著自行車過來了，車還沒停穩就喊她："秀蘭，你在家啊？我還以為你去廠裡了。"
"我是下午的班，現在先歇會兒，吃過中飯再去。"
劉姐支好自行車，蹲在灶台邊幫她把碗筷收到一起，壓低了聲音說："秀蘭，你聽說了沒有？廠裡可能要裁人了。"
周秀蘭的手頓了一下。
"裁人？裁誰？"
"不知道具體裁誰，但我家老周聽廠辦的人說，上麵在討論'減員增效'的方案。"劉姐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說是廠子效益不行了，訂單越來越少，養不起那麼多人。"
周秀蘭沉默了幾秒，把手裡最後一個碗放進盆裡，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她沒有像劉姐那樣緊張，甚至沒有太大的表情波動。她隻是說："那等上麵出文件再說吧，咱們在這兒猜也沒用。"
"你倒是不急。"劉姐看了她一眼。
"急也沒用，再說了——"周秀蘭看了一眼門口那塊"周大姐早餐"的牌子，聲音很平，"我又不是隻有廠裡這一條路。"
劉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也是。你現在是有退路的人，跟我們不一樣。"
周秀蘭沒接這話，她把灶台擦乾淨，轉回屋給劉姐倒了杯水。
但那句話在劉姐心裡擱下了，她後來跟好幾個工友說了這事："周秀蘭現在不一樣了，人家有鋪子有收入，不怕廠裡怎麼折騰。"這話傳著傳著，變成了"周秀蘭有底氣，廠裡裁不到她頭上"，再傳到車間裡，別人看周秀蘭的眼神就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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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風聲坐實的是七月初的一次全廠大會。
那天下午，廠裡把所有職工叫到了車間後麵的空地上，廠長站在台階上講了將近一個小時，內容聽不太懂，又是"深化改革"又是"減員增效"，又是"適應市場經濟"，翻來覆去都是些套話，但落在實處的大概意思很明白：廠子經營困難，人員冗餘，必須精簡。
散會的時候人群是沉默的，以前開完會大家還會聚在一起議論幾句，但這次沒有人說話，各自低著頭往車間走或者往廠門口走，腳步聲在水泥地上沙沙地響，像一陣沒下透的雨。
接下來的幾天，食堂裡、車間裡、廠門口的花壇邊，到處都有人在議論。有人說上麵有三種方案：買斷工齡、內退、下崗，有人說這三種各有利弊，要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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