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跨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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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的最後一天，南門街的巷子比平時安靜了一些。
下午收了攤，周秀蘭把灶台擦乾淨，蒸籠摞好，鐵鍋扣在架子上，案板上的菜收進盆裡蓋上濕布。李愛華走的時候說"周姐新年好"，她應了一聲"新年好"，門關上之後鋪子裡徹底安靜下來，灶台上方的燈還亮著，她站在灶台邊沿上靠著，站了一下才轉身走進堂屋，拉開抽屜把鐵盒子端出來放在桌上。
她把鐵盒子的蓋子翻開來，把裡麵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在桌麵上排開。最上麵是小雨送的那張畫，她拿起來看了兩秒，放到旁邊；底下是按年份疊好的賬本，1996年一本，1997年一本，1998年一本。1996年的封皮有些卷了，邊角磨得發白，紙頁已經泛黃，頁脊上用鉛筆寫著"1996年"，字跡跟現在比已經不太一樣了，那時候寫得慢，一筆一劃都在用力，筆畫還沒有現在這麼順；1997年的稍好一些，封皮上的油漬印比前一本少，但翻過的頁數比前一本多，書脊側麵那道被翻出來的痕跡已經比前一本明顯了；1998年的封麵最乾淨，還帶著新本子的棱角，頁角沒有卷起，紙頁邊沿還有一道裁紙刀留下的淺痕。
周秀蘭把1998年的賬本拿起來翻開，從第一頁開始看。第一頁記的是鋪子的流水，從1998年1月1號開始，日期、項目、收入、支出，每一行都寫得清清楚楚。一月、二月、三月，收入從每個月五百多到後來每個月快九百，月底結餘那一欄的數字一直在變化——有的月份多，有的月份少，但總趨勢是一格一格往上升的。翻到四月那一頁，有一行鉛筆字寫著"安置房看房"，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圈；五月那頁記著一筆臨時支出——換蒸籠的竹篾條，花了四塊錢；六月那頁記著"領鑰匙"三個字，底下畫了一道橫線，畫得比別的線重一些；七月那頁開頭的第一行是"五套房子都租出去了"，後麵跟著租金數字，那一行的筆跡比平時寫得用力一些，字與字之間的間距也大了半個格；八月那頁記著一筆從鋪子裡劃出去的進貨錢，旁邊有一行小字"給劉姐老周"——是劉姐在學校門口試著擺攤那段時間，她幫劉姐墊過一筆買煤的錢；九月那頁記著"小禾開學了"，紙頁角落裡被撕掉一個小角，是以前撕頁時撕多了，缺了一小塊；十月那一頁有一行字"中秋做月餅，寄出五份"，後麵用鉛筆點了一個句號；十一月那頁記著一筆南門街房租的續約記錄；十二月那頁還沒寫滿，隻記到十幾號，中間空了幾行。
她翻到最後一頁，發現那頁的背麵夾著一張紙，是上半年某天隨手寫的一行字，鉛筆的筆跡已經有些淡了，上麵寫著："今天跟劉姐說了一句'慢慢來'，她聽進去了。"周秀蘭看了一遍這行字，想不起來是幾月份寫的了。她把那張紙重新夾回原處，合上賬本，手掌按在封麵中間停了一會兒。然後從桌麵上拿過1997年的賬本翻開看了看，翻了幾頁，又合上。1996年的那本她沒有翻開，就放在桌角。三本賬本摞在一起，一本比一本厚，一本比一本乾淨，封皮上的字一本比一本寫得順，像是這個家從"會不會過"慢慢變成了"知道怎麼過"。
周秀蘭把賬本按年份疊好放回鐵盒子裡，小雨的畫放在最上麵。她伸手把畫又拿起來看了一眼，畫上的蒸籠畫了五層，每一層都畫了橫線，沒有漏掉一層，灶台角落的搪瓷缸子畫了一圈彎彎的線，像是豆漿冒出來的熱氣。她把畫放回去，盒子的鎖扣合上時發出短促而清脆的聲響。這個聲音她已經聽過很多次了，每一次都是一樣的短促而穩定。然後她站起來，把鐵盒子推回抽屜裡，關上門。
小禾放學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她推門進院子的時候聞到了灶台那邊飄過來的飯菜香味，比平時多了些油香，像是炒了什麼費功夫的菜。她把書包放在堂屋門口的凳子上，走到灶台邊洗了手，拉開凳子坐下來。菜已經端上桌了，比平時多了一個湯，鍋裡的熱氣正在往上升，碰到冬天的冷空氣就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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