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租房過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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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遷公告貼出來之後，巷子裡的人開始陸續搬走了。先是巷口那家，搬家公司來了輛小貨車，一個上午就裝完了。然後是隔壁的，老太太跟著兒子走了，走之前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鎖上門就再沒開過。周秀蘭的租客也來退了租，最後一筆水電結清，她把鑰匙收了回來，在賬本上劃掉了那一行。樓裡空了半截，以前傍晚能聽見的炒菜聲、水燒開的聲響、樓上有人走動的腳步聲，都消失了，像一口被抽乾了水的井，隻剩下牆壁的輪廓。
租客搬走的第二天，周秀蘭開始收拾東西。舊家具她提前賣了，收舊家具的三輪車拉走的時候，她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多看，就轉身回灶台了。她先把灶台上的鍋碗瓢盆裝進紙箱，又把樓上樓下的每個房間都看了一遍。房間都空了，地麵上一圈圈家具腿壓過的印痕還在，牆角留著幾道搬東西時蹭出來的淺印。她站在二樓走廊裡，走廊儘頭那扇窗戶還開著，冬天的風從外麵灌進來，吹在臉上涼颼颼的。她走過去把窗戶關上了，鎖扣擰緊的時候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這棟樓裡最後一聲響動。她站在二樓走廊裡多待了一會兒，看著那些空房間的門都敞開著，光線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空蕩蕩的地麵上，像一幅被翻完的舊掛曆，每一頁都翻過了，隻剩最後一頁還沒有撕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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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她蹲在灶台邊，把鐵盒子打開來，把裡麵的東西從頭到尾看了一遍。離婚證、南門街的合同、河灘的拆遷協議、城北的產權證、雲棲村的回遷文件，還有幾張舊照片和一張泛黃的紙條。她翻到最下麵，是1995年第一筆擺攤收入的記賬紙，紙頁已經發黃了，上麵寫著“7月15日，賣酸梅湯，收入21元”，字跡歪歪扭扭的，紙角卷了邊。她看了很久，把那頁紙折好放回去，合上了鐵盒子。她沒有立刻把它放進編織袋裡，又在手裡多拿了一會兒，像是那些紙頁的重量比看起來要沉一些，需要兩隻手才能放穩。
那天晚上小禾從自己房間走出來，站在灶台邊沿上，看著她把鐵盒子放進編織袋裡。兩個人隔著一盞燈的距離，誰都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小禾開口說了一句：“那棟新樓大概要建一年多，等建好了再搬進去。先在附近找個地方住，過渡一陣。”周秀蘭把編織袋口紮緊：“行，你找還是我找？”小禾說：“我找好了，離這邊不遠，走路十來分鐘，兩室一廳。”周秀蘭應了一聲，沒有多問。小禾在灶台邊沿上站了一下，又說：“我已經交了定金，隨時可以搬過去。”周秀蘭說：“那就明天吧。”
第二天一早，周秀蘭把小禾房間裡的東西也收進了一個編織袋。被子、枕頭、幾件換洗衣裳，還有一摞書和一遝筆記本。她把編織袋口紮好，靠牆放著，然後去廚房把灶台上最後幾隻碗收進紙箱裡。紙箱摞在堂屋門口，一共五個，加上三個編織袋，就是她們在這棟樓裡住了好幾年之後剩下的全部。她站在堂屋中間看了一圈，空蕩蕩的，牆上還留著掛日曆的釘子，牆角還有一道被水漬洇過的印子。
搬家那天是臘月，天陰沉沉的，沒有下雨。周秀蘭把最後一個紙箱搬上三輪車，車鬥裡裝著鐵盒子、鍋碗瓢盆、幾件換洗衣裳，還有一袋子舊書。她鎖上院門的時候，鎖舌滑進門框的聲音短促而清脆，她把鑰匙拔下來攥在手心裡站了一會兒。巷子裡的路麵坑坑窪窪，牆根處積著幾片枯葉，以前每天有人從這裡經過，現在一個人都沒有了。她把手裡的鑰匙翻過來看了一眼，收進了口袋裡，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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