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
如果剛才他意識到了自我，那麼此刻，生存的本能則教會了他第一個關於這個世界的規則——隱藏真實的感受，尤其是那些在這裡與“繼國嚴勝”這個身份不符的感受。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深呼吸，再吐出。
顫抖停止了，臉上的血色也慢慢回來一些。
他垂下眼睫，避開乳母的目光，用儘可能平穩的聲線，低低地回答：“我……做了個夢。有些……害怕。”
這是他能找到的最合理的解釋。
夢境，是安全的，是可以被接受的異常。
乳母果然鬆了口氣，臉上重新露出慈愛的笑容，輕輕將他攬入懷中，拍撫著他的後背：“哎呀，原來是夢魘著了。不怕不怕，夢都是反的，乳母在這裡呢。嚴勝少爺已經是三歲的小大人了，要勇敢些。”
靠在乳母溫暖的懷抱裡，嚴勝的心跳漸漸平複，但內心的波瀾卻遠未停止。
他的目光越過乳母的肩頭，望向障子門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庭院。
驚鹿再次發出“篤”的聲響，清脆，悠長。
世界從未如此清晰，卻也從未如此充滿謎團。
022.
午後陽光如同融化的蜂蜜，緩慢地流淌在繼國雅臣宅邸書房的外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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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庭院中修剪整齊的鬆樹，在微風中投下靜謐而規律的影子。
空氣裡彌漫著舊書卷、墨錠和陽光烘烤木頭的暖香，混合著身旁矮幾上一碟糯米點心的清甜氣息。
雅臣穿著一件寬鬆的淺青色便服，背靠廊柱，一條腿隨意曲起，姿態是難得的閒適。
他麵前攤開一本厚重的植物圖鑒，紙張泛黃，上麵的植物插圖卻是色彩分明，筆觸細膩。
嚴勝穿著柔軟的白色小袖，依偎在他身側，小小的身體幾乎要嵌進父親的臂彎裡。
他手裡捏著一塊雅臣剛遞給他的、用半透明糯米紙包著的豆沙餡甜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紙麵，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送進嘴裡。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圖鑒上一株恣意盛放的野山茶上，又似乎穿透了書頁，落在了某個遙遠而模糊的地方。
過了好一會兒，他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將那塊甜點輕輕放回身旁的碟子裡，發出細微的“嗒”聲。
然後，他伸出小手，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輕輕按在了雅臣正在翻頁的手背上。
那觸感溫熱而真實。
雅臣翻頁的動作停了下來。
他低頭看向懷裡的孩子，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用眼神溫和地詢問。
嚴勝仰起小臉，陽光在他長長的睫毛上跳躍。
他抿了抿嘴唇，聲音很輕：“父親……如果……如果閉上眼睛，再睜開，東西會不見嗎？”
他問得含糊，但那緊緊盯著雅臣眼睛的專注目光，卻泄露了不安。
他其實想問的是：你會消失嗎？就像已經很久未出現的哥哥，是否有一天，當我醒來，你也會不見？
雅臣沒有像尋常大人安撫孩童那樣，立刻給出一個輕飄飄的“不會”。
他反手輕輕握住嚴勝那隻微涼的小手，用自己的掌心完全包裹住它。
他認真地看著嚴勝的眼睛，看出他的不安，掂量著這個簡單問題背後可能隱藏的重量。
沉默了片刻，他帶著嚴勝的手，一起輕輕蓋在書頁那株絢爛的野山茶插圖上。
“嗯……”雅臣的聲音像廊下緩緩流動的陽光，“有時候會哦。比如，秋風會把樹上的葉子吹走，我們閉上眼睛再睜開，它們可能就在空中打旋兒，或者落到地上，不見了蹤影。又比如，傍晚的太陽，我們看著它落下山，閉上眼睛睡一覺，再睜開時，天就黑了，太陽也看不見了。”
他感覺到掌下的小手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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