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母親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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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連日的積雪未化,又被新落的雪層覆蓋,庭院裡那些曾經匠心獨運的枯山水,此刻隻剩下一片單調而刺眼的純白,被凜風雕琢出冷硬的輪廓。
連接東院與西院的那條偏僻回廊,更是人跡罕至。
廊簷下懸掛的冰淩如同凝固的淚滴,偶爾因不堪重負而斷裂,摔碎在覆雪的青石板上,發出清脆又寂寥的聲響。
繼國朱乃獨自一人行走在這條熟悉的回廊上,腳步虛浮,如同夢遊,身後遠遠墜著侍女的身影。
她身上隻穿著一件略顯單薄的桃紅色小袿,並未披上禦寒的外罩,寒風輕易地穿透布料,侵蝕著她早已感覺不到多少溫度的身體。
她的臉色比地上的積雪還要蒼白,眼下的青黑濃重得像是化不開的墨跡。
與其說是活著,不如說是一具被愧疚、絕望和無力感掏空了靈魂的軀殼。
她並非特意要來見誰,甚至沒有明確的目的地。
隻是寢食難安,對緣一近乎病態的守護和對嚴勝刻骨銘心的愧疚,如同兩條毒蛇,日日夜夜啃噬著她的心。
丈夫的冷酷,所有人的孤立,還有那堵將她與長子無情隔開的高牆,都讓她感到無法掙脫的窒息。
或許隻是慣性驅使,或許是無意識中尋求某種熟悉的痛楚,她又一次走到了這個能夠遠遠望見東院庭院的角落。
這曾是她偷偷觀望嚴勝的習慣路徑,但此刻,她心中已無半分期望,隻剩下麻木。
她眼神空洞地望向東院那片被白雪覆蓋,但又被打掃規整的庭院,那裡偶爾有侍女端著東西匆匆走過,規矩而安靜。
又在做這種無意義的事了……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她心底響起,帶著自嘲般的麻木。
看一眼又能怎樣呢?
他過得很好,健康,安全,被無數人精心照料著……他不需要我,一個連自己都救不了的不稱職的母親。
我的存在,對他而言,或許隻是一種困擾甚至恥辱……我連緣一都快護不住了,還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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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能改變什麼?
絕望如同冰水,從頭頂澆灌而下,讓她四肢百骸都凍結了。
她幾乎要轉身離開,回到西院那個同樣冰冷的牢籠,繼續守著緣一,在那方小小的天地裡耗儘餘生。
就在這時,她的視線裡,突兀地闖入了一個小小的、穿著厚實小襖的身影。
是嚴勝。
他在乳母和兩名侍女稍遠的看護下,獨自坐在東院回廊延伸出的小平台上,身下墊著厚厚的狐裘褥子。
他沒有玩耍,隻是安靜地坐著,伸出小手,接住從廊簷飄落的雪花,看著它們在掌心迅速融化成晶瑩的水珠。
側臉安靜而專注,長長的睫毛上似乎也沾了些許雪沫。
朱乃的心臟猛地一縮,幾乎是本能地,她立刻將身體更深地縮進廊柱的陰影裡,呼吸都屏住了。
不能讓他看見……不能打擾他……
這種反應,在過去無數次的偷偷觀望中,早已刻入骨髓,成了她保護自己、也保護孩子不受所謂“不祥”牽連的本能。
她像一隻受驚的兔子,恨不得將自己徹底隱匿起來。
然而,這一次,事情的發展偏離了她預設的軌道。
嚴勝其實早在用餘光瞥見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時,就停下了接雪的動作。
他的觀察力很是敏銳。
那個總是遠遠出現、又迅速消失的、被侍女們諱莫如深地稱為“夫人”的女人,他知道她是誰,那是她的母親,記憶裡那個悲傷的身影。
他想起了父親雅臣溫暖的手掌和話語。
——“難過的時候……也可以哭,可以告訴父親。”
那……母親呢?
母親如果難過,可以告訴誰?
為什麼她總是看起來那麼悲傷?
為什麼她看到自己就要躲開?
那個“為什麼不一樣”的疑問,再次浮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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