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勝穿著正式的小袖，跪坐在父親下首的蒲團上，背脊挺得筆直，符合一個繼承人應有的儀態。
他能感覺到上首那道帶著審視意味的目光，細細刮過他的頭頂、肩膀，最終落在他低垂的眼瞼上。
雖然隻是日常的考校，可是嚴勝會將每一次考校都當做是向繼國家主展示自己的機會。
——“……對於重名重利的人來說，你帶給他的利益，遠比情感要重要得多。”
雅臣的話在嚴勝耳邊響起。
繼國家主要確認嚴勝這塊璞玉，是否真的內蘊光華，而非徒有其表；而嚴勝要讓繼國家主看見自己的價值，從而在自己身上傾注更多的資源。
繼國家主並未急於提問，他慢條斯理地撥弄著香爐裡的灰燼，讓香氣在室內彌漫。
良久，他才開口：“嚴勝，近日讀《明集選》，可有心得？”
《明集選》，是從西方那個煌煌大國傳過來的詩集彙總，是貴族們趨之若鶩的風雅標配。
但其中又不僅僅是風花雪月，更有家國情懷。
這是一個看似簡單，實則暗藏機鋒的問題。
若隻答詩歌意境，便流於浮淺；若完全不涉風雅，又顯得刻板無趣。
更重要的是，他想，父親想知道，自己能否從閒適之中，看到統治階層需要關注的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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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勝沒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抬眼，目光掠過父親案幾上攤開的一卷邊境軍報副本，然後迅速垂下。
這是朱乃通過內宅渠道，讓他“無意”中知曉的事情。
他思緒翻飛。
父親此刻問詩，絕非單純考校文學修養。
邊境摩擦初定，家族內部需要穩定人心，對外則需彰顯文化底蘊以鞏固地位。
父親想看的，是他能否將“文”與“治”聯係起來，看到表象下的實質。
他沉默的時間略長於尋常孩童，這讓繼國家主的眉頭皺了一下，但並未出言催促。
終於，嚴勝抬起頭，目光清亮地迎向繼國家主：“回父親，嚴勝愚見，《明集選》中，既有‘思君如明月，夜夜減清輝’的婉約，亦有‘丈夫本自重橫行’的豪邁。可見詩歌之道，亦映照世情民心。諸如‘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亦其心相通。為主者，或也當如集詩，既需體察細微，像婉約詩關照內帷，亦需胸懷格局，如豪邁詩謀劃遠方，知民情，方能定邦國。”
他沒有直接回答詩歌本身，而是巧妙地將詩歌的兩種風格，類比為家主治理家族時需要兼顧的內政與外交、細節與大局。
尤其最後一句，隱隱指向了邊境軍報暗示的民情與安定的關係。
繼國家主撥弄香灰的手指頓住了。
他看向嚴勝的目光裡，第一次摻入了驚訝。
這回答超出了他的預期。
他原以為嚴勝至多能賞析幾句風雅，或死記硬背一些治家格言，卻沒想到，這孩子竟能跳出詩歌本身，看到其背後隱喻的統治術，並且聯係到了現實的治理層麵。
雖然比喻尚顯稚嫩，但那份試圖貫通文治的思維方向，卻戳中了他的關切。
“哦？”繼國家主不動聲色地追問，“那你以為，家主當如何‘定邦國’？”
他刻意用了更宏大的詞，想看看嚴勝的格局能撐到多大。
嚴勝感受到父親語氣中那細微的變化，知道自己的方向對了。
他腦海中浮現出雅臣和朱乃的教導。
他斟酌著詞句，力求在標準答案的框架內，嵌入自己的思考。
“嚴勝以為，首要當明斷是非，持身以正，如庭中青鬆，立身根基穩固。”這是標準答案，也是繼國家主一直強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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